忘尘楼山深雾重,七日转瞬即逝。
谢寒宴小臂的剑伤早已结痂,经脉淤伤也尽数好转,唯独那场月夜刺杀的所有记忆,依旧空空如也。她整日居于深山楼宇,看雾起花落,日子清静,心底却总悬着一缕莫名的空洞,仿佛丢了极重要的人与事。
这日晨光正好,山风和煦。
素来严禁她轻易下山的师兄,竟主动寻来,神色温和无波:“楼中常备药材已缺几味,今日我带你下山采买。你失忆多日,久居深山郁结于心,市井烟火或许能助你唤回零星记忆。”
谢寒宴眼底瞬时亮起浅淡笑意。失忆之后,她全然信任自幼教养自己的师兄,从未有过半分疑心,只当自己真是不慎遭人伏击伤了头脑。
她乖巧颔首,换上一身素净浅紫纱裙,褪去了往日暗紫刺杀劲装的冷厉,只剩山间养出的干净澄澈、温婉清丽。
师兄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算计,转瞬被温柔掩盖。
他早已打探分明,今日巳时,卫王李昙会独自微服入市,寻访调理旧伤的珍稀药材。这是他刻意等候的契机——失忆的谢寒宴不识仇敌,最是适合近身铺垫、伺机再谋刺杀。
临行前,他再三叮嘱:“山下人多繁杂,紧随我身侧,不可随意与生人搭话。我片刻若不在你身旁,安分等候即可。”
谢寒宴乖乖应下。
都城西市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沿街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香囊、草药、绸缎琳琅满目。谢寒宴自小长于隔绝尘嚣的忘尘楼,从未见过这般热闹人间,一双清亮眼眸四处流转,满是懵懂好奇。
师兄借口去前方药铺询价,让她在巷口青石阶旁稍作等候,转身悄然退入人流暗处,留出二人相遇的空隙。
清风拂过街巷,卷起街边落絮。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穿过人潮,徐徐走近。
来人未着亲王蟒袍、未带金玉配饰,一身素雅青布常服,玉发束冠,褪去了王府的矜贵凛冽,眉眼刻意染开几分松弛温和。正是刻意屏退所有侍卫、独自入市的李昙。
连日来,他凭一枚毒针、一片紫纱,追查那夜的紫衣刺客无果,心底始终记着那名交手女子破碎又决绝的眼眸。
而此刻,巷口立着的浅紫少女,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身形、眉眼、轮廓,分毫不差。
是她。
是那夜深夜闯府、拔剑刺向他咽喉,最终被他一记折扇击晕的刺客。
李昙脚步微顿,眸光深处瞬间凝起寒芒,周身暗藏的威压骤然绷紧,可下一瞬,他便敏锐察觉了异样。
此刻的谢寒宴,眼底无半分杀意、无半分仇恨。
没有执剑的决绝,没有搏杀的冷冽,只剩下不谙世事的纯粹,像全然不认识他这张曾与她月下对峙的脸。
她竟……忘了?
这个念头闪过,李昙心头巨震,随即快速压下所有惊疑。
他素来心思深沉、极善谋算,转瞬便定下对策。
他并未显露半分王爷威仪,也无追查刺客的冷沉,反倒刻意扬起一抹开朗温润的笑意,添了几分江湖少年的洒脱风趣,缓步上前。
“姑娘独自在此伫立,可是迷路了?”
清朗温和的男声在身前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与松弛,毫无居高临下的疏离。
谢寒宴闻声抬眸。
撞入一双温润狭长的眼眸,男子眉目俊朗,气质清贵干净,笑意浅浅,让人无端心生亲近。
可四目相接的刹那,她心口骤然狠狠一抽!
剧烈的眩晕瞬间席卷脑海,无数破碎模糊的画面轰然炸开——沉沉月夜、黑金锦袍、翻飞的折扇、冰冷的剑锋、小臂刺骨的剧痛……
碎片转瞬即逝,抓不住、辨不清,却留下彻骨的心悸与酸涩。
她不记得他。
可她的身体、她的心底,分明牢牢记得这场对峙。
谢寒宴下意识按住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往后轻退半步,眼神茫然又困惑。
李昙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底已然笃定:她失了忆,彻底忘了刺杀之事,忘了他这个仇敌。
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原本追查她、忌惮她、防备她,可如今,一把直指他性命的尖刀,变成了全然懵懂、任人靠近的无辜少女。
李昙笑意更甚,语气愈发风趣随和,刻意伪装成闲散江湖客的模样:“在下姓李单字一个元一介江湖散人,今日入市闲逛,偶遇姑娘,只觉眼缘极佳,算是有缘。”
他刻意谎报姓名,隐去卫王李昙的身份,只为毫无痕迹地靠近她,摸清她的底细、查清她背后的势力,更想看清——昔日决绝弑杀的刺客。
“姑娘看着面生得很,不似都城本地人?”李昙语气轻松,似随口闲谈,眼底却藏着层层试探。
谢寒宴压下脑中的不适,轻轻摇头,声音细软清淡:“我自小居于深山,今日才随家中兄长下山。”
“原来如此。”李昙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语气幽默打趣,“难怪气质清冷脱俗,原来是山中月露养出来的佳人。说来也是奇妙,我今日逛遍长街,唯独见姑娘心生熟稔,好似从前见过。”
他字字试探,句句撩拨。
他要慢慢靠近这失忆的刺客,攥住主动权,摸清她背后的棋局,拆解暗处针对自己的杀局。
谢寒宴被他说得微微窘迫,脸颊泛起浅淡绯色,心底的悸动愈发浓烈,却始终想不起半分过往,只能垂眸轻声道:“公子认错人了,我从未出过深山,不曾识得公子。”
李昙看着她全然纯粹的模样,心底复杂难言。
那夜剑刃相向、生死对决,此刻她眼中干净得不染一丝仇怨。
他正要再开口闲谈拉近距离,一道寒凉彻骨的视线,骤然从人流深处牢牢锁定而来。
风声微冷。
一道紫衣人影自暗处缓步走出,面上覆着一张玄色冷玉面具,遮住整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薄的下颌,周身气场阴寒肃杀,压迫感瞬间席卷整条巷口。
是谢寒宴的师兄。
他方才隐于暗处,将二人相遇、搭话的一幕尽收眼底。见李昙步步靠近、刻意攀谈,眼底杀意骤起。
他算准了相遇,却绝不容许李昙蛊惑、靠近谢寒宴半分。
师兄快步上前,抬手直接将谢寒宴护至身后,身姿挺拔如墙,将她与李昙彻底隔绝。
他居高临下望着面前伪装随和的李昙,声线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带着极强的警告意味:“这位公子,萍水相逢,何须多做纠缠?”
方才还风趣开朗的李昙,笑意微敛,眸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沉冷。
他看得出,此人武功高深、气息内敛,正是当夜将重伤昏迷的谢寒宴从王府暗廊救走之人,也是藏在她身后的真正主谋。
“不过与姑娘结个江湖善缘,何来纠缠之说?”李昙语气依旧平和,不肯退让分毫。
师兄指尖微攥,护着身后懵懂无知的谢寒宴,冷声道出隔绝一切的借口,字字决绝:
“舍妹自幼体弱,居于深山静养,家母生前严嘱,不许她与任何陌生男子近身相交。”
一句话,彻底封死李昙所有靠近的理由。
谢寒宴躲在师兄身后,闻言乖乖点头,全然信服:“师兄所言属实,我家中规矩如此,还望公子见谅。”
她眼底真诚无辜,全然不知眼前温和风趣的“江湖人”,正是她昔日拼死要刺杀的仇敌;更不知护住自己的师兄,正步步将她推入新一轮的权谋死局。
李昙看着少女澄澈无垢的眼眸,又看向面前面具人凛冽戒备、暗藏杀机的姿态。
一边是失忆忘仇、纯善懵懂的刺客。
一边是阴诡筹谋、步步为营的幕后之人。
局势瞬间变得耐人寻味。
师兄不再多言,冷睨李昙一眼,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抬手轻揽谢寒宴的肩,转身便走。
浅紫身影随着人流渐行渐远,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
李昙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指尖缓缓收紧。
风过长街,落絮纷飞。
他唇角的随性笑意彻底褪去,眼底只剩深沉算计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执念。
李元是假
相逢是戏。
可这场失忆后的重逢,注定要掀起朝堂江湖、前尘旧怨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