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晨雾裹着山间冷露漫过层层飞檐。
谢寒宴是被刺骨的凉意唤醒的,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拼过一般酸痛,小臂的伤口被细细包扎妥当,淡淡的草药味萦绕鼻尖。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睫,入目是雕着缠枝紫藤的木窗,帐幔是熟悉的暗紫色绫罗,垂落的流苏轻轻晃动。
“醒了?”
一道温和又带着几分沉郁的嗓音在身侧响起。阿宴偏过头,看见一身紫衣的师兄正坐在榻边,指尖还捏着半块未用完的药布,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后怕与心疼。
是师兄。
昨夜王府刺杀落败,她本以为自己会落在李昙手中,没想到昏迷之后,竟是师兄连夜赶去卫王府外围,趁守卫换防的空隙,险之又险将她从别院暗廊里带了出来,一路奔回这座隐于深山的居所——忘尘楼。
这里是他们师父留给他们师兄妹的栖身之地,藏着大隋遗孤最后的落脚处,楼名取“忘却凡尘乱世,不记前朝仇怨”之意,可他们自始至终,都困在仇恨里,从未真正忘尘。
谢寒宴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身,脑袋却骤然一阵剧烈眩晕,无数破碎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冲撞:月色下温润如玉的黑金锦袍男子、格挡飞镖的折扇、划破皮肉的长剑、淬毒银簪、还有李昙一步步朝她走近的模糊身影……可这些碎片抓不住分毫,转瞬便消散一空,什么都记不真切。
“头好疼……”她下意识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茫然,“师兄,昨夜……昨夜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浑身是伤?”
紫衣师兄指尖一顿,眸色微沉,轻声安抚般抚上她的额头:“宴儿,你不记得了?”
谢寒宴茫然摇头,视线扫过自己包扎的手臂,又看向床头那支断裂的毒玉簪——那是师兄昨日亲手簪在她发间的信物,此刻簪身裂开,银针尽数散落在托盘里。她望着这支簪子,心底空落落的,全然想不起这支簪背后的嘱托,想不起刺杀李昙的任务,更记不起卫王府月下交手的那一幕。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声音发颤,眼底浮起一层水雾,“我是谁?昨夜我去了何处,又遇上了谁……全都一片空白。”
师兄望着她全然陌生的眼神,心头重重一沉。他连夜寻来疗伤安神的草药,却没料到李昙那一记折扇不仅震伤了她经脉,竟还震碎了她有关刺杀、有关李昙的全部记忆。
忘尘楼隔绝世间喧嚣,可如今,本该记着亡国血海深仇的阿宴,反倒真正忘了前尘。
他压下心底复杂心绪,抬手替她拢了拢被褥,语气放得轻柔,刻意避开所有与李昙、与刺杀相关的字眼:“这里是忘尘楼,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你前日下山办事不慎遭江湖歹人伏击,伤了头,一时失了记忆,好好休养几日,便能慢慢想起来。”
谢寒宴怔怔望着窗外缭绕的山雾,脑中一片空白,唯独心底有一缕莫名的悸动,仿佛有一个月下温润的身影,藏在记忆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休养三日,阿宴能下床缓步走动,只是过往记忆依旧一片混沌。
师兄从不与她提起下山之事,每日只带她在楼前药圃打理草药、修习基础轻功,将所有藏着刺杀计划的密信、淬毒兵器尽数锁入地底密室,绝不让她窥见半分。
这日午后,谢寒宴独自坐在紫藤花架下,指尖无意识摩挲断臂玉簪,心头莫名酸涩。师兄端着一碗安神汤药走来,见她盯着簪子发呆,不动声色伸手收走:“簪子碎了,改日我再为你打造一支新的,莫要盯着伤神。”
“这支簪……对我很重要吗?”谢寒宴仰头问他,眼底纯粹懵懂,全无往日刺杀时的冷厉决绝。
师兄垂眸掩去眼底阴翳,淡淡敷衍:“不过寻常饰物,不值挂怀。你只需安心留在此处静养,山下纷乱,不必再踏足。”
可他私下却趁着阿宴午睡,独自去往密室铺开舆图。
卫王府、东宫、藩王封地,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铺满纸面。昨夜他仓促救人,没能取走李昙性命,大隋复辟大业受阻,宗室旧部早已频频来信催促。阿宴失忆虽打乱计划,却也藏着转机——她如今不识李昙,正好能借失忆身份,重新潜入卫王府近身埋伏,寻下一次刺杀良机。
他指尖重重点在“李昙”二字上,眼底翻涌亡国恨意。他绝不会因阿宴失忆,就此放下复仇,只待她伤势痊愈,便要重新筹谋二次行动
与此同时,深山之外的卫王府内,气氛凝重。
昨夜月色交手过后,刺客凭空消失,侍卫翻遍整座府邸、方圆十里山林,都寻不到半点紫衣女子踪迹。黑衣佩剑少年垂首立于李昙身前,神色愧疚:“王爷,属下彻夜搜捕,没能留住刺客,也未查到她的来路,是属下失责。”
李昙斜倚廊下紫檀木椅,指尖轻转那柄挡下飞镖的折扇,小臂还留着昨夜缠斗时被暗器擦出的浅淡血痕,面上温润笑意早已散尽,只剩深沉算计。
“不必自责,那人轻功顶尖,背后定然有势力接应,能从我眼皮底下带人脱身,绝非寻常江湖散人。”
他抬手,侍卫立刻呈上托盘,盘中放着一枚昨夜缠斗时掉落的紫纱碎片,还有半根断裂的淬毒银针,针尖泛着乌青冷光。
“这银针毒药配方古旧,是隋末江湖隐门独制的蚀心毒,寻常江湖帮派、朝堂暗卫绝无此物。”李昙捻起银针,眸色冷沉,“是大隋遗旧的人。”
他早知晓朝中暗流,皇叔暗中勾结隋室余党,想要借前朝旧势力铲除储君竞争者,昨夜这刺客,分明是皇叔递来的一把尖刀,意在取他性命。
“派人双线追查,”李昙淡淡吩咐,“一路去探查天下所有收留隋遗孤的隐世楼宇,寻穿紫衣、擅用银针暗器的女刺客;另一路暗中盯住摄政藩王府,记下所有往来密客,我倒要看看,皇叔还要藏多少后手。”
少年领命正要退下,李昙却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那女子……伤势如何?我折扇击中她后颈,她小臂亦被剑锋划伤,追查时顺带留意,若寻到踪迹,不必伤她性命,先带回来见我。”
少年一愣,迟疑发问:“王爷,此女意图刺杀您,为何要留活口?”
李昙垂眸看向扇面上水墨山河,昨夜女子挥剑时决绝又单薄的身影在脑海浮现,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她背后尚有主谋,留着她,才能揪出藏在暗处全盘布局之人。”
话虽如此,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却是她坠落前茫然恍惚的眼神,不似穷凶极恶的死士,反倒藏着说不清的破碎苦楚。
暮色降临时分,忘尘楼与卫王府两处,各自藏着心事。
忘尘楼里,师兄站在窗边遥望山下官道,手中攥着写给隋室旧部的密信,字里行间皆是重启刺杀的谋划;榻上的阿宴伏在窗边看花,心口那股陌生悸动又一次翻涌,全然不知山下有位王爷正在搜寻自己,更不知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刺杀重任。
卫王府内,李昙独自留在昨夜交手的庭院,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他弯腰拾起一片残留的紫色碎布,指尖轻轻摩挲,月下初见时那双清亮又满是杀意的眼眸,在心底挥之不去。
一方深山避世,藏着被抹去记忆的刺客与未曾熄灭的复仇之火;一方王侯府邸,储君候选人静候线索,暗中追查幕后阴谋。
两条线索遥遥相对,乱世权谋、前朝仇恨、还未萌芽的纠葛情愫,正随着夜色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