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梧桐叶上的积水折射着碎钻般的光,叶倾清拉开后车门,目光扫向后座有人,只见一个男生戴着顶黑色棒球帽,冒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正在专注的刷着手机。
叶倾清心想陌生人,有点尴尬,便转头看向副驾驶,阳光直直地泼在座椅上,皮革被晒得发亮,甚至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在光线下翻滚。光是看着,她仿佛已经感觉到那种烫意顺着布料爬上后背,闷得人想皱眉。
‘……还是坐后面吧。’
叶倾清上了车,“师傅,去前面的美食街。”
“好嘞。”
叶倾清看向窗外,思虑着一会儿要去吃什么。
突然,司机急转弯,叶倾清抓住扶手,稳住了身形,一旁那人的身形晃了晃,棒球帽檐磕在车窗发出闷响。
叶倾清嗅到一丝熟悉的薄荷味道,她转头看向他,那人似乎和她有心灵感应般,他棒球帽檐缓缓抬起时,她看见他左耳塞着的蓝牙耳机泛着冷光,双眼对视。
“叶倾清?”
“沈慕泽?”
二人不约而同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啧。”
俩人在学校既是同班同学,又是学习上的竞争对手,年级第一和第二被二人包揽整整6年,二人针锋相对从初中到高中,虽然多年来的相处下在关系上来说已经是朋友了,但是一个星期前二人刚吵完架正闹别扭,都是高考完放假了出门散心,结果碰到了互相令人糟心的家伙,谁也不想搭话。
出租车后座,二人各占一边,车窗外的梧桐树影掠过彼此紧绷的侧脸。
“哟,万年老二这是干嘛去呢?”叶倾清率先开口。
沈慕泽指尖悬停在手机屏幕上,任由耳机蓝光随呼吸明灭,喉结缓慢滚动后突然发出短促气音笑:“怎么?”他摘下耳机,指节抵着帽檐向上顶了顶,看向她道,“叶大学霸的牙上还沾着菜叶呢,就急着来咬人?”
叶倾清指节攥紧,嘴巴合上用舌头舔了一下牙齿。
“……”大爷的,骗我。
沈慕泽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叶倾清,你还真信我?”
叶倾清冷呵一声,“某些人还是先想好怎么给物理最后大题写悼词吧,听说你出考场时候脸比答题卡还白。”
沈慕泽突然摘下棒球帽看着她了,潮湿的额发下,瞳孔却凝着化不开的墨色,“叶倾清,这你都知道,这么关心我,暗恋我啊?”
叶倾清气笑了,“哈,暗恋你?那真是眼睛瞎了,脑子被人挖了。”
“哎!”他两指夹着黑色帽檐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戴这顶帽子吗?”突然将帽子倒扣在她头顶,遮住她挑衅的眼睛,“因为每次看到你输给我气急的样子。”他喉间溢出一声气音笑,“我都需要这个来挡住脸,而且这次就算我物理少写一道题,也会能赢你。”
“嗤,你可真自信,不说这个,上次的英语听力是谁把‘海滩野餐’听成‘外星人绑架’的?”叶倾清摘下帽子毫不客气地扔给他,嘴角挂着一抹带着调侃的冷笑。
沈慕泽不甘示弱,立马回怼道:“至少我理综没把‘萃取’操作写成‘涮火锅步骤’!”
“彼此彼此。”她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狡黠,“化学竞赛加时赛,谁把pH试纸调包成酚酞试纸?听说你对着突然变粉的溶液愣了十秒?”
沈慕泽:“某人英语作文还在用‘I think’开头?英语水平是李华亲自教的吧?”
“……”叶倾清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换了个方向,“行,不说英语。上次物理竞赛那道电磁学的题,你用高斯定理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考虑对称性?最后答案差了整整一个系数。”
沈慕泽挑眉:“我忘了考虑对称性?那道题明明是你把安培环路定理用错了地方,涡旋电场你当静电场算,麦克斯韦知道了都得从坟里爬出来给你改作业。”
“呵,至少我知道麦克斯韦方程组积分形式和微分形式的区别,上次考试谁把散度定理和斯托克斯定理搞混了?卷子上画了一堆圈圈箭头,最后写了一行‘由对称性可知’——对称性招你惹你了,什么锅都让它背?”
“我那是时间不够简化一下!”沈慕泽坐直了身子,“再说了,我搞混?那你怎么解释你上次推导波动方程的时候,边界条件直接写了个‘=0’?薛定谔方程都没你这么随意。”
“……切,懒得跟你说,晦气!”叶倾清别过脸去,不去看他,眼不见,心不烦。
沈慕泽挑了挑眉,没在吭声,但是嘴角的笑容还没下去。
而此时司机师傅在前头幽幽开口:“你俩这是吵架还是学术交流?我这开了二十年出租车,头一回听人吵架吵出微积分的感觉。”
“……”
沈慕泽也别过脸去,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左边窗外,一个看右边窗外。
路上还有一段距离,沈慕泽翻开手机,手机屏幕闪烁,突然弹出消息。
小说最新几章更新完结了?
这还是沈慕泽高二暑假开始追的小说,一直追到现在,高考都结束了,现在终于大结局了,当初看这本小说还是因为有个和他同名的男……炮灰。
他点开看完后,沉默了,他小声来了一句,“……屎一样。”
随后点开评论。
沈慕泽声音不大,但叶倾清听到了,她瞥了一眼,沈慕泽接着用小声嘀咕,“垃圾结局,垃圾作者……”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指尖的狂风暴雨。
他左手拇指与食指如铁钳般牢牢固定住手机,右手拇指化身为一道超越人类极限的残影,在手机屏幕的虚拟键盘上疯狂起落!
“嗒嗒嗒嗒嗒嗒嗒——!”
那已经不是打字的声音了,密集得像是老式电报机,屏幕上的字母按键被他敲击出一片模糊的光晕,文字框里的红色差评字数统计,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向上飙升。
旁边的叶倾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攻击性的“嗒嗒”声惊动了,忍不住从窗外收回视线,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只见沈慕泽表情凝重,嘴唇紧抿,眼神死死锁住屏幕,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场无声的“键盘讨伐”之中,仿佛正在完成一项比高考理综压轴题还要严肃一万倍的任务。
叶倾清忍不住啧舌,‘又跟谁互喷呢?’
打完最后一个愤怒的感叹号,他重重地、带着宣泄般的力量,按下了“提交”按钮。
刚关上手机,突然一个急刹,出租车在跨江大桥上划出刺耳的急刹,被一辆满载建筑钢材的失控的车撞得冲出了桥面,金属护栏断裂的声音像撕开锡纸,出租车翻滚着冲破桥栏掉入水里。
冰凉的水涌进车厢时,沈慕泽正伸手去拽叶倾清的衣角,他的手掌堪堪触到叶倾清飘动的发梢,江水已如墨色巨兽将他们吞噬。
断裂的钢管像条银色毒蛇刺破水面,给他们来了个对穿。
叶倾清在撞击中晕了过去。
温热的血在江水中绽开时,贯穿胸口的剧痛炸开时,漫天血雾凝成珊瑚状的丝缕,沈慕泽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叶倾清胸口渗出的血丝被水流拉成红线。
仿佛命运的齿轮在此时严丝合缝地扣紧。
意识涣散之际,那阵撕裂黑暗的白光并非空无一物。
沈慕泽仿佛看到无数扭曲的文字与画面流转——正是他手机屏幕上那本小说的章节碎片;而沈慕泽则在白光中,清晰地听到一个冰冷的、仿佛来自世界之外的声音:“如你所愿。”
忽然一阵白光出现,二人再次睁眼,已然到了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