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把走廊照得发白。
周予安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眼睛却没落在书页上。
他在等一个人。
不,不是等。是——他刚好站在这里,刚好余光能扫到校门口的方向,刚好看得到那辆黑灰色的机车驶进停车场。
这是每天早晨的固定节目。
大约三十秒后,陈锦琛会从楼梯口出现。他会穿着那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外套,衬衫扣到第二颗,领带打得端正。他会走过这条走廊,经过周予安身边的时候——
“让让。”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
周予安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路这么宽,你非要走这边?”
“这边近。”
“那你绕一下也不远。”
两个人同时抬头,对视。
陈锦琛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眼下青黑比昨天重了一点,眉骨下的阴影更深了。周予安在心里迅速得出结论:他昨晚肯定又熬夜刷题了。考前几天就这样,死卷。
陈锦琛也在看周予安。
周予安今天换了新校服?不对,校服都一样。是他衬衫扎得比以前紧了?腰线收得……陈锦琛把目光移开。
“你昨晚又偷牛去了?”周予安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欠揍的笑意,“眼圈重得跟熊猫他哥似的。”
陈锦琛面无表情:“彼此彼此。你底下住的是熊猫一家三口吧。”
“我这是学习学的。”
“学习?”陈锦琛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微微一扯,“昨天英语模拟考,你阅读错了几道?”
周予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错了两个。但他知道陈锦琛全对——课代表发卷子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了。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陈锦琛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肩膀,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就是提醒你,期中考试快到了。”
周予安盯着他的背影。
一米八八,肩宽腰窄,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制的西装。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感。
周予安把手里的书合上。
笑什么笑。期中考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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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拓展题,粉笔头一扔:“谁上来试试?”
两只手同时举了起来。
全班同学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又是这两个人。
“陈锦琛。”老师点了名。
周予安把手放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开始骂了。他明明先举的,就快零点几秒。
陈锦琛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解题过程写得又快又漂亮。最后一步落下,粉笔搁在槽里,转身看老师。
“很好。”老师点头,又看向周予安,“周予安,你上来用另一种方法解。”
周予安站起来的时候,和陈锦琛在讲台边擦肩而过。
“抄的?”周予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抄一个给我看看。”陈锦琛同样压低声音。
周予安拿起粉笔,开始写。
他的字和陈锦琛不一样。陈锦琛的字方正有力,他的字清瘦锋利,像他这个人。解到倒数第二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这一步有点绕,需要跳一个思维。
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陈锦琛在笑他。
周予安脑子一转,换了一条更巧妙的路径,三两下写完,粉笔一扔。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陈锦琛站在座位旁边,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教室上空撞了一下。
陈锦琛先移开了眼,低头翻书。
周予安也收回目光,走回座位。
心跳有点快。
气的。肯定是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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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周予安端着餐盘找位置,经过陈锦琛那桌的时候——
“哟,陈少爷今天吃这么少?减肥?”他看到陈锦琛盘子里只有一小碗饭和一份青菜。
陈锦琛抬眼:“关你什么事。”
“关心你。”周予安笑着说,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怕你饿晕了,期中考试赢你没意思。”
坐在陈锦琛旁边的同学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俩人又要开始了。
陈锦琛放下筷子,看着周予安:“你倒是吃得多。吃这么多,也没见长几两肉。”
周予安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确实怎么吃都不胖,腰细得他妈都念叨。但这事从陈锦琛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让人不爽?
“我这是标准身材。”周予安把“标准”两个字咬得很重。
“嗯,标准的竹竿。”
“你——”
“别挡光。”陈锦琛低头继续吃饭,“挡着我吃饭了。”
周予安端着餐盘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才想起来:他本来是要去另一边坐的,为什么要绕到陈锦琛这桌来?
他不想了。
反正就是路过。
陈锦琛等他走远了,才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周予安穿校服确实好看。肩宽腰窄,衬衫扎进裤腰的时候那一截收得……陈锦琛低下头,把青菜塞进嘴里。
今天的菜有点咸。
不对,是心里有点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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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们换了运动服在操场上集合。老师安排了一场接力赛,随便分了组。
周予安和陈锦琛分在了同一队。
周予安:“……”
陈锦琛:“……”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把脸转开。
“你们两个跑最后两棒。”体育老师指着他们。
接力赛开始。
前几棒跑完,周予安这队落后了一点点。周予安接过接力棒的时候,陈锦琛站在对面跑道起点等着交接。
周予安跑得很快。
他跑起来的时候风把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夕阳底下线条分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专注又凌厉。
陈锦琛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眼。
周予安冲到他面前,把接力棒狠狠塞进他手里:“跑!”
陈锦琛握住棒子,冲了出去。
他跑得也很快。
一米八八的个子,长腿一迈就是一大步,运动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背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周予安站在跑道边,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大口喘着气。
他跑得还挺快。周予安心想。
不对,他跑得快关我什么事。
最后一棒冲线。赢了。
两个人站在终点线旁边,互相看了一眼。
“还行。”周予安说。
“比你强。”陈锦琛说。
“要不是我追回来那一段——”
“要不是你前面慢了——”
“我没慢。”
“你慢了。”
两个人对视,又同时移开眼。
旁边的同学小声嘀咕:“他俩是不是又要吵了?”
另一个同学:“不,他俩已经在吵了。”
体育老师走过来:“你俩吵什么呢?跑得都不错。”
两个人同时闭嘴。
陈锦琛先走了,去拿水。周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更衣室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予安发现自己看了太久,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心跳很快。
肯定是跑步跑的。
跟那个人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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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予安坐在书桌前,翻开练习册。
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住了。
这道题——陈锦琛上次好像用过一种解法。他当时扫了一眼,没仔细看,现在想不起来了。
他犹豫了三秒钟,拿起手机,打开和陈锦琛的对话框。
上一个消息是三个月前的。内容是:“你的笔记落我桌上了。”对方回:“扔了。”
周予安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自己翻书找了二十分钟,找到了另一种解法。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
他就是不想问陈锦琛。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如果问了,陈锦琛一定会回一句“这都不会?”然后他一定会怼回去,然后两个人就会在微信上吵起来,然后……
然后他可能会盯着那个对话框看很久。
周予安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
一定是体育课跑累了。
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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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陈锦琛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练习册翻到了周予安今天做错的那道题——他中午路过周予安座位的时候看到了。
那道题周予安错在哪里,他已经看出来了。
他在草稿纸上把正确的步骤写了一遍,写完之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然后把它翻过去了。
他不会告诉周予安的。
不是因为不想帮他。
是因为——如果他说了,周予安一定会回一句“谁要你教”,然后两个人就会吵起来,然后……
然后他可能会觉得,周予安连吵架的样子都挺好看的。
陈锦琛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对劲。
一定是昨晚睡太晚了。
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