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问题来了。
食堂外面的嘶吼声比白天更密集了。那些东西似乎在夜晚变得更加活跃,低沉的、含混的喉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包围了整栋建筑。窗户的玻璃在声波的震动下发出细微的嗡鸣,每一次嗡鸣都让林安的耳朵条件反射地抖一下。
方圆把最后几张桌子推到门口,加固了那层已经缠了好几圈的铁链。她拍掉手上的灰,走到食堂中间的空地上,从储物间里拖出了几样东西。
两个帐篷,两床被子。
帐篷是那种便携式的自动帐篷,迷彩色,叠起来像一个加大的披萨盒。据说是之前某个社团搞露营活动剩下的物资,一直堆在储物间的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方圆把它们翻出来的时候,帐篷的表面还沾着蜘蛛网和不知道哪年的泥点子。
被子倒是干净的。薄羽绒被,装在压缩袋里,打开之后蓬松度还不错,至少在末日里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方圆蹲在地上,把帐篷和被子摆在面前,抬头看着在场的几个人。
“你们挑着睡吧,只有两个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被子也两个。”
周泽的眼镜在昏暗的烛光——方圆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包应急蜡烛——下反着光。他看了看两个帐篷,又看了看五个人,默默地开始算数。
“两个人一个帐篷的话,五个人需要二点五个帐篷。”周泽说,“但我们只有两个帐篷,所以必须有一个人——”
“我不用。”沈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已经坐在了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就是昨天坐的那把。风衣没有脱,双手插在口袋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尊被安置在角落里的雕塑。烛光在他的侧脸上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下颌线的阴影落在锁骨上,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的意思很明确——椅子就是他的床。
周泽看了看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又看了看沈夜一米八八的身高,欲言又止。那把椅子的长度大概只够沈夜从腰到头的部分,他的小腿和脚完全没有地方放。
“你睡椅子?”周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理解,“你那个身高睡椅子,明天你的腰会——”
“没关系。”
周泽闭上了嘴。他在沈夜面前总是闭嘴得很快。
方圆看了看剩下的几个人。林小禾靠在墙边,脸色还是不太好,烧虽然退了但人虚得很,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方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把一顶帐篷和一床被子推到了林小禾面前。
“小禾,你用这个。”
林小禾张开嘴想说什么,方圆摆了摆手,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她太累了,连表达感谢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抱起被子和帐篷,慢慢地挪到了食堂最安静的角落。
方圆转过头,看了看剩下的那个帐篷和那床被子。
又看了看周泽。
又看了看林安。
林安正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尾巴在身后不安地小幅度摆动着。他的目光在帐篷和被子之间来回移动,瞳孔里映着蜡烛跳动的光。
他在想的事情很简单——他从来没有和别人睡过一个帐篷。
不是没睡过帐篷。是没和别人睡过。他是独生子,小时候去露营都是自己一个小帐篷,长大之后住宿舍也是自己的床。他不知道自己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打呼噜,会不会磨牙,会不会——会不会在睡着的时候尾巴乱动。
他的尾巴现在已经暴露了这个担忧,正在身后焦虑地画着八字。
方圆看了周泽一眼。
周泽看了方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约零点三秒,然后同时转向了林安,又同时转向了沈夜的方向——沈夜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对帐篷的分配毫无兴趣。但他的耳朵没有闭上。他的听力很好,好到可能连林安尾巴焦虑时绒毛摩擦地面的声音都能捕捉到。
方圆清了清嗓子。
“周泽,你跟我睡一个帐篷。”她的语气很果断,果断到周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安排了。
周泽推了推眼镜:“啊?跟你?”
“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周泽的摇头速度快到眼镜差点飞出去,“完全没有意见。”
方圆把帐篷和被子抱起来,走向了食堂的另一侧,和周泽两个人开始支帐篷。她的动作很利落,周泽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帐篷支起来之后,方圆拉上拉链,探出头来看了林安一眼。
“剩下的那个帐篷和被子,你和沈夜看着办。”
说完拉链就拉上了。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讨论的余地。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
蜡烛的光在空气中缓缓跳动,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安蹲在原地,面前是一个还没拆封的帐篷和一床裹在压缩袋里的被子。他的耳朵缓缓地、慢慢地转向了沈夜的方向。
沈夜闭着眼睛。呼吸平稳。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
林安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轻轻地站了起来,抱起帐篷和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沈夜椅子旁边的空地。
他把帐篷的包装拆开了。自动帐篷的说明书他看了两遍,不太确定那些杆子应该怎么穿。他蹲在地上,把帐篷布展开,把杆子一根一根地拿出来,比对了一下长度,又放回去,又拿出来。
沈夜没有睁眼。
但他听到了所有声音。布料的窸窣声,杆子碰撞的金属声,林安蹲在地上转来转去时尾巴拖在地上的沙沙声,还有林安偶尔发出的、极轻极小的“嗯……”的困惑声。
撑开帐篷花了林安大概十五分钟。中间有一次帐篷布弹起来的时候差点打翻蜡烛,林安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蜡烛油滴在他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没有叫出来,只是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帐篷支好的时候,形状不太规则。正常的帐篷应该是四四方方的,林安的帐篷看起来像一个多边形的怪物,一边高一边低,门帘歪歪扭扭地垂着,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林安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耳朵垂了下来。
不好看。
但能睡。
他把被子从压缩袋里拽出来,塞进帐篷里。薄羽绒被在压缩袋里待了太久,刚拿出来的时候皱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过的煎饼。林安用手把被子展开,铺在帐篷底部的防潮垫上,四个角抻平,边角塞好。
铺完之后,他跪在帐篷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空间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
他的耳朵烫了一下。
林安转过身,蹲在沈夜的椅子旁边。沈夜还闭着眼睛,呼吸还是那样平稳,但林安注意到,沈夜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微微张开。
林安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沈夜的手臂。
沈夜没有睁眼。
林安又戳了一下。
“那个……沈夜。”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一个假装睡着的人,“帐篷搭好了。你要不要……进来睡?椅子上腿伸不开。”
沈夜终于睁开了眼睛。
浅灰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暖光,但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戳在自己手臂上的那根手指——林安的指甲圆圆的,指甲根部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绒毛,和他手臂上的绒毛是同一材质。
沈夜的目光从那圈绒毛上移开,看向林安身后的帐篷。
他看了两秒钟。
“……你管这个叫帐篷。”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安的耳朵立刻压了下来:“我尽力了……我以前没搭过帐篷……”
沈夜站了起来。他走到帐篷前面,蹲下来,开始重新拆帐篷。动作很快,杆子一根一根抽出来,帐篷布重新展开,折叠的部分被理顺,每一个卡扣都在正确的位置上锁紧。他的手指在帐篷的骨架上游走,稳定而精准,像在拆解一个他早已了然于心的谜题。
不到三分钟,帐篷变成了一个正常的、端正的、四四方方的、门帘不歪的帐篷。
林安蹲在旁边,嘴巴微微张开,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地面上轻轻地点着。他看沈夜搭帐篷的表情,和他看沈夜杀鱼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沈夜把所有卡扣都检查了一遍,然后掀开门帘,侧身钻了进去。帐篷的空间对他来说确实局促了一些,他盘腿坐在被子上的时候,头顶几乎要顶到帐篷的顶端。
林安还蹲在外面。
“进来。”沈夜的声音从帐篷里面传出来,闷闷的。
林安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帐篷里的空间突然变得很小。
小到林安的膝盖碰到了沈夜的膝盖。小到他能闻到沈夜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的、像冬天冷空气一样的味道。小到他的尾巴无处可放,只好卷起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床皱皱巴巴的薄羽绒被。蜡烛的光从帐篷的布料外面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林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画着圈。
“被子只有一个。”他说,声音很轻。
“嗯。”
“所以……”
“你睡。”
“但是你个子高,不盖被子会冷的。”
沈夜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安的头顶——那两只白色耳朵在橙红色的光线下变成了浅杏色,绒毛的边缘像是被光镶了一层金边。耳朵在微微地、持续地抖动着,频率很快,不是紧张,是——
沈夜眯了一下眼睛。
是林安在心跳加速。
猫的耳朵能反映心率。当猫的心跳加快时,耳朵会跟着心跳的频率微微颤动。林安的耳朵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抖动,说明他现在的——
“你心跳很快。”沈夜说。
林安猛地抬起头,耳朵刷地一下压平了。
“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有点闷。”林安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但帐篷里没有风,他扇出来的都是他已经变得温热的气息,“这个帐篷太小了,空气不流通——对,就是空气不流通——”
他的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来甩去,把被子的一角甩得啪啪响。
沈夜看着那条尾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风衣脱了。
不是全部脱掉。只是把风衣从肩膀上褪下来,叠了两下,放在帐篷的角落。他里面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不算高,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脖颈。那件毛衣的质地看起来很好,柔软地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肩和手臂的线条。
林安的目光在沈夜的锁骨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弹开。
弹开的方向是他的正前方,也就是沈夜的脸。弹到脸上之后又觉得不对,又往左边弹,弹到了帐篷壁上。帐篷壁上什么都没有,他又觉得更不对了,最后他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死死地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条尾巴。
尾巴正在炸毛。
整条尾巴蓬松了一圈,毛根根分明,像一个被吓到了的白色粉扑。
林安用两只手把尾巴按住,试图把它压扁。但尾巴有自己的想法,它拼命地想要炸开,林安拼命地想要压住,一人一尾在狭小的帐篷里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搏斗。
沈夜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安的手腕。
不是抓。是握。手指松松地圈住林安纤细的左腕,刚好避开了昨天被掐出淤青的那一圈皮肤。
林安不动了。
尾巴也不动了。
“睡觉。”沈夜说。
他松开林安的手腕,躺了下来。一米八八的身体在帐篷里不得不微微蜷缩,他的头朝着帐篷的门,脚朝着另一头,鞋子脱了放在帐篷外面,只穿着黑色的袜子。
他把被子推到林安那边,自己躺在了防潮垫上,毛衣直接接触着垫子的表面,没有任何覆盖。
林安看着沈夜蜷缩着的、没有盖被子的身体,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钻进被子里,但被子被他掀开了一边,像一只展开的翅膀。他朝沈夜的方向挪了挪,用被子的那一角盖住了沈夜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很轻,快到沈夜可能没有注意到。
但沈夜注意到了。
因为林安的尾巴在被子里动了。那条白色的毛尾巴像一条温热的毛毯,从被子下面游了过来,贴在了沈夜的小腿上。
毛茸茸的。暖和的。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略高于人类的体温。
沈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帐篷的布料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食堂里只剩下黑暗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低沉的嘶吼声。
但在帐篷里,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
他能听到林安的呼吸声。能听到那条尾巴贴在他小腿上的细微触感。能闻到从林安的方向传来的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毛绒玩具一样的味道。
沈夜伸出手。
慢慢地、轻轻地。
他把被子重新拉好,盖住了林安露在外面的后背。被子不够大,他和林安之间不得不靠得很近才能让两个人都盖到一部分。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能碰到林安头顶那两只耳朵的绒毛。
他没有动。
林安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尾巴彻底松弛下来,软软地贴在沈夜的小腿上。那两只耳朵在睡梦中偶尔抖动一下,耳朵尖会轻轻扫过沈夜的下巴。
沈夜的下巴很硬。绒毛很软。
两种质地截然不同的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地触碰着。
沈夜闭上了眼睛。
他今天还是没摸到那对耳朵。
但没关系。
明天还有机会。
他这样想着,在猫耳少年轻浅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了末日以来第一个完整的睡眠。
帐篷外,方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睡袋里。她不知道隔壁帐篷里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很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极低极低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嗯”。
她决定什么都不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但她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