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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可以可以!!

摸鱼者的末日生存法则

第二碗吃完之后,林安捧着碗,目光黏在锅上。

锅底还剩一些汤,鱼肉已经被捞得差不多了,但汤里还有一些碎肉末和鱼骨缝隙间残留的鱼肉。汤色已经从奶白色变得清了一些,表面浮着细小的油花,在灶台的光线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林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沈夜。沈夜正在喝水,透明的塑料杯映出他冷淡的侧脸,喉结随着吞咽上下移动,像一座沉默的山峰上有东西在缓缓滑落。

林安又看了一眼锅。

又看了一眼沈夜。

又看了一眼锅。

他的耳朵已经完全变成了飞机耳,两只白茸茸的三角形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两侧,但耳朵尖直直地朝着锅的方向——这是一种猫科动物在极度渴望某样东西时才会出现的矛盾姿态,身体在克制,但本能指向目标。

“那个……”林安小声地开口。

沈夜放下水杯,看他。

林安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尾巴从身后绕到身前,被他两只手抱住,像一个抱枕一样搂在怀里。他的手指在尾巴毛里无意识地梳理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急切。

“我能……”

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像蚊子叫。

沈夜微微偏了一下头,耳朵朝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这个动作和林安平时用耳朵捕捉声音的样子如出一辙,但沈夜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

“什么?”沈夜问。

林安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有第三碗吗?”

他说完之后,耳朵立刻从飞机耳变成了完全压平的状态,紧紧地贴在头发上。尾巴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像一个大号的白色毛球。整个人的姿态呈现出一种“我知道我很过分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的心虚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的状态。

食堂安静了大约零点五秒。

然后方圆先开了口。

“可以可以!!”她的声音响亮而干脆,带着一种末日里少有的热情。她甚至放下了手里正在整理的那包退烧药,站起来朝灶台方向走了两步,“锅里还有汤,我帮你盛!”

周泽紧随其后,眼镜片上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表达立场:“可以可以!!林安你吃你吃,你吃饱了才有力气——”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有力气继续当我们的吉祥物。”

“我不是吉祥物!”林安的耳朵弹了起来,尾巴也从怀里炸开了。

“你是。”周泽非常笃定地说。

“你不是吗?”方圆歪头看他。

林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空碗,尾巴在身后炸成了一个白色毛球,耳朵竖着,鼻尖上似乎还沾着一点鱼汤——他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没什么反驳的立场。

林小禾从角落里发出一个沙哑的、但异常坚定的声音:“可以。”

所有人都转头看她。

林小禾靠在墙上,脸色还带着发烧后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她的眼睛是亮着的,嘴角带着一个虚弱的、但真实的微笑。她用毯子裹紧自己,声音轻得像要碎掉,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可以……有第三碗。林安你吃,我看你吃……我觉得我好一点了。”

林安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鱼。

是因为在这个该死的、到处是丧尸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末日里,几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在用一碗鱼汤告诉他——你值得被照顾。

他的鼻子酸酸的,酸到鼻尖都皱了起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把碗递给方圆。

“谢谢。”他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们。”

方圆接过碗去盛汤,沈夜从灶台边走了过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纸巾——还是昨天那包,抽出来的时候纸包已经瘪了大半——抽了一张,递到林安面前。

“擦擦。”沈夜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猫哭起来真的不好看。”

“我没有哭!”林安的眼泪一边掉一边大声说,“我这是……是鱼汤熏的!”

“鱼汤不熏人。”周泽认真地纠正他。

“闭嘴!!”林安的尾巴炸成了一个完美的球形。

方圆端着第三碗汤回来了。这次没有鱼块了,汤里只有一些碎肉末和几片葱花,但汤的热气还是白茫茫地往上冒,带着浓郁的鱼香。林安接过碗,先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

他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嗯——”

不是说话。是那种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不由自主发出的满足的声音,很短,很轻,像一个小小的气泡从心底浮上来,在喉咙口破开。

沈夜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用纸巾擦战术直刀的刀鞘。

他擦刀鞘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但手指的力度明显比之前大了很多。刀鞘的皮革被他捏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甲印。

方圆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沈夜的左手——不是擦刀的那只——正垂在身侧,手指微张,指腹反复地、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线。那个动作的频率和林安尾巴摆动的频率惊人地一致。

方圆把目光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沈夜忍不了多久了。

不是“忍不了”。是“不想忍了”。这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林安把第三碗汤喝完了。他喝完的时候,碗底朝上,嘴巴贴在碗沿上,发出“吸溜——”的最后一声。碗放下来的时候,他的上嘴唇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用舌尖舔了一下,然后又舔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舔碗。

不是比喻。

他真的在舔碗。双手捧着空碗,低着头,粉色的舌尖从碗壁上一路舔过去,从碗沿舔到碗底,把最后一点汤的痕迹都收进了嘴里。他的舌头比人类的舌头要长一点点——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且舌尖分了一个极浅的叉,像一个微小的V字。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方圆:“……他在舔碗。”

周泽:“猫是这样的。”

林小禾:“好可爱。”

沈夜:“…………”

沈夜什么都没说。但他做了三个动作。

第一,他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背对着所有人。

第二,他的右手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了自己的鼻梁,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

第三,他的喉结从脖子的一端滑到另一端,滑动幅度之大,连坐在三米外的方圆都看得清清楚楚。

方圆在心里给沈夜更新了评价:忍耐等级——超人。

林安终于放下了碗。他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然后整个人向后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他的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眼睛半闭着,尾巴懒洋洋地摊在地上,尾尖偶尔轻微地颤动一下。

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满足。

猫吃饱了之后的那种满足。全身放松,肌肉柔软,瞳孔恢复到正常的椭圆形,呼吸变得又深又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世界末日也没关系,反正我吃饱了”的佛系气场。

“好吃。”林安喃喃地说,眼睛已经快闭上了,“沈夜……你太好了……”

沈夜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但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脖子。不是脸。是耳朵。耳廓的边缘,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均匀地染上了一层淡粉色。那层粉色在食堂灰蒙蒙的光线下并不明显,但如果有人——比方说方圆——恰好在这个角度看向沈夜,就能看到那对耳廓在晨光中泛着的浅红。

方圆看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端着自己的碗,默默喝了一口鱼汤。鱼汤已经凉了,但她觉得味道刚刚好。

周泽在角落里推了推眼镜,突然说了一句:“沈夜,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沈夜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浅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火烤的。”他说。

“火在灶台上。”周泽指了指灶台,又指了指沈夜的位置,“你站在灶台三米外。”

“余温。”

周泽张了张嘴,想说“三米外余温烤不到耳朵”,但沈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杀气,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周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把脸转开了。

方圆在心里给他点了一根蜡烛。

林安对这些暗流涌动毫无察觉。他已经半睡半醒了,靠着墙,眼睛闭着,耳朵偶尔转一下,像一个接收信号微弱的雷达。他的尾巴从地上卷了起来,慢悠悠地晃了两下,最后落在了沈夜的鞋面上。

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了沈夜黑色靴子的鞋带,像一层白色的雪落在黑色的石头上。

沈夜低头看了很久。

他没有把脚移开。

也没有伸手去摸那条尾巴。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看着那条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安静地覆在他的鞋面上,随着林安的呼吸轻轻地、轻轻地起伏。

方圆端着碗,轻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的是在修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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