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食堂的时候,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
鱼。
林安捧着那条处理好的鲫鱼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条在灰白色光线下泛着银光的鱼身上。鱼已经被沈夜处理得干干净净,鱼腹敞开,露出粉白色的鱼肉,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林小禾的烧退了一些,靠在墙边半坐着,看到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周泽直接从毯子上站了起来,眼镜后面的瞳孔放大了。方圆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从校医院翻来的退烧药,看到鱼的那一刻,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好像很久没见过这么完整的一条鱼了。”
“昨天才末日。”周泽提醒她。
“感觉像过了一年。”
林安捧着鱼蹲到后厨门口,开始研究怎么做。
他不会做饭。
一个十九岁的、住在宿舍里吃了两年食堂和外卖的男生,面对一条完整的鱼,脑子里能检索到的烹饪方法只有三个:烤、煮、红烧。而他现在拥有的工具和材料是——一口不知道干不干净的铁锅、一罐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燃气、一包盐、一桶从食堂角落里翻出来的食用油、以及一把草莓刀。
草莓刀已经被用来杀过丧尸了。
林安想了想,决定用沈夜那把战术直刀来处理食材。沈夜的刀看起来很干净,而且沈夜本人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认真清洗自己武器的人。
“用我的。”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把战术直刀递了过来。刀已经洗过了,刀刃在光线下反着冷光。
林安接过刀,蹲在地上对着鱼发呆。
沈夜看了他一会儿,蹲了下来。
“我来做。”沈夜说。
林安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你会做饭?”
沈夜没回答。他从林安手里拿回刀,从后厨的架子上找到了一个不锈钢盆,把鱼放进去,然后开始翻找调料。动作很熟练,拿盐的时候没有犹豫,拿油的时候知道哪一桶是新的,甚至连姜——后厨角落里居然还有几块已经蔫了的姜——他都找到了。
林安蹲在一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夜的手。
那双手在处理鱼的时候和在杀丧尸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状态。杀丧尸的时候,手指收紧,关节突出,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但处理鱼的时候,沈夜的手指是舒展的,刀刃贴着鱼骨滑过去的时候,手腕的转动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精确。
鱼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每一段的厚度几乎一致。
沈夜没有用尺子量。他的眼睛就是尺子。
林安看呆了。
不是那种“哇他好厉害”的呆,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深层的呆滞。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耳朵朝前倾,头部随着沈夜手部的动作微微转动,整个人进入了那种猫科动物在近距离观察移动物体时的专注状态。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末端在地面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
沈夜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刀刃在鱼脊椎骨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下去,节奏没有乱,但林安注意到沈夜的下颌线绷紧了一下。
食堂里的燃气灶还能用。备用发电机给排风扇和冷藏设备供电,燃气是管道燃气,似乎没有受到末日的影响。沈夜点火的瞬间,蓝色的火苗从灶孔里蹿出来,映在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像是冰面上燃起了一簇火。
锅热了。油倒进去,发出轻微的滋啦声。姜片先下锅,香味在油温的催化下猛地炸开,裹挟着辛辣的热气向四周扩散。
林安的鼻翼剧烈地翕动了两下。
然后他的尾巴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偶尔蹭一下的动。是频率稳定、幅度不大、但非常执着的左右摆动,像节拍器,像钟摆,像一条无法抑制内心激动的白色毛鞭。尾巴末端扫过沈夜的小腿,扫过去,摆回来,再扫过去,再摆回来。每一次接触的面积都比上一次大一点点,从最开始只是尾尖的几根绒毛轻飘飘地蹭过,到后来几乎是整段尾巴贴着沈夜的裤管来回摩擦。
沈夜往旁边挪了半步。
尾巴跟过去。
沈夜又挪了半步。
尾巴又跟过去。
沈夜不挪了。他把鱼块放进锅里,滋啦的声音瞬间变大了好几倍,白色的水蒸气腾起来,带着鱼皮在热油中迅速卷曲的焦香。
林安听到了那个声音。
滋啦——
鱼皮下锅的那一刻,脂肪和蛋白质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释放出的香气分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林安的鼻翼翕动频率加快了三倍,瞳孔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放大到了极限,黑色的虹膜几乎吞没了整个眼睛。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五度。膝盖微曲,重心前移,脚后跟微微抬起——整个人像是随时会从蹲姿弹射出去,扑进那口锅里。
“林安。”沈夜的声音从水蒸气的白雾后面传来。
“嗯……”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含。他只是不想张开嘴,因为他的口水正在以一种不体面的速度分泌。
鱼块在锅里煎至两面金黄,沈夜加了水,盖上了锅盖。炖煮需要时间,大概十分钟。但这十分钟对于林安来说,大概相当于十个世纪。
他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锅盖。锅盖是玻璃的,他能看到里面的汤汁正在翻滚,奶白色的气泡从锅底升起来,破在表面,鱼块在汤汁中轻轻晃动,鱼肉从骨头上微微分离,露出蒜瓣一样的纹理。
林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沈夜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似在看窗户外面,实际上他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林安。他看到了那个喉结滚动的幅度——太大了,大到像是整颗心脏从胸腔里跳到了喉咙口,然后被生吞了下去。
又一下。
又一下。
林安的喉结在十秒钟内滚动了四五次,频率快得不正常,像是身体在不断地、自动地吞咽口水。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对耳朵已经变成了飞机耳,软塌塌地趴在脑袋两侧,但耳朵尖微微向前——飞机耳+前倾耳尖,猫的“我好想要但我在克制”姿态。
锅盖的边缘开始冒出更多的蒸汽,鱼汤的香气像一记重拳,精准地击中了食堂里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周泽已经不说话了,整个人坐直了,眼镜片上全是雾。方圆从门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退烧药,但她的脚步明显加速了。林小禾从毯子上撑起了上半身,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但没有人比林安更接近那口锅。
沈夜掀开锅盖的时候,一大团白色的蒸汽猛地冲上来,模糊了他的脸。林安在蒸汽中看到沈夜用勺子舀了一点汤,送到唇边尝了一下,然后加了一点点盐。
勺子从沈夜的唇边移开的时候,不锈钢的表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林安的尾巴猛地缠上了沈夜的脚踝。不是蹭。是缠。整条尾巴绕了两圈,毛茸茸的,紧紧的,像一条白色的蛇。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那条尾巴。
又看了一眼林安的脸。
林安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在做什么。他正仰着脸看沈夜,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蓝色火焰,瞳孔圆圆的,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似乎有一点点——
沈夜眯了一下眼睛。
林安的嘴角是干的。但在干涸的唇线上方大约两毫米的位置,有一小片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水光。不是口水,是唇膏或者是残留的——不对,末日里没有唇膏。那就是口水。他舔嘴唇的时候留下的。
沈夜把目光移回了锅上。
他拿了一个碗,盛了半碗汤,捞了一块鱼肉放在里面,然后把碗递给了林安。
林安接碗的手是抖的。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濒临极限的、生理性的颤抖,像饿了三天的流浪动物终于看到了食物,整个身体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进食做准备。他的瞳孔没有恢复,依然大得可怕,棕色的虹膜缩成了一圈极细的边。
他低头看碗里的汤。
汤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细小的油珠,绿色的葱花——沈夜居然从后厨找到了几根还没烂完的葱——点缀在汤面上,鱼肉在碗底若隐若现,蒜瓣一样的纹理清晰可见。
林安端碗的手在抖。汤面在碗里晃来晃去,差一点就要洒出来。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
沈夜的手。大而干燥,指节分明,掌心覆着薄茧,稳稳地托住了林安的碗底。
“端稳。”沈夜说。
林安的手指不抖了。
不是因为沈夜说了什么。是因为那只手太稳了。稳到像是可以在风暴中心给你辟出一块绝对静止的空间,任何风浪都过不来。
林安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耳朵猛地向两边压平,然后又弹回来,再压平,再弹回来——反复了好几次,像猫在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做的那种耳朵抖动。
他的尾巴在沈夜脚踝上又紧了一圈。
然后他开始吃鱼肉。筷子用得不太好,鱼肉夹起来又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沈夜从厨房里拿了一把勺子递给他,林安用勺子舀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的时候耳朵跟着咀嚼的频率一抖一抖。
他的眼睛在咀嚼的过程中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末日以来,林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种表情。
不是哭。不是怕。不是委屈。
是在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含着食物微微上翘的、发自内心的、被美食击穿了所有恐惧和绝望的笑容。这个笑容出现在一个灰蒙蒙的末日早晨,出现在一个死了很多人的校园里,出现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丧尸攻破的食堂中。
沈夜看着那个笑容。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想法——
他想拍下来。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荒谬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末日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手机当手电筒用都嫌耗电太快,他居然想拍照。
“好吃吗?”沈夜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半度。
林安用力点头。点头的频率太快了,腮帮子里的鱼肉差点掉出来,他赶紧用手背捂住嘴,眼睛还是弯着的。
“好吃好吃好吃——”他的声音因为嘴里有食物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充满了真诚,“沈夜你做饭怎么这么好吃你是不是上辈子是个厨子——”
“安静吃。”
林安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又开始说话:“这个汤好好喝,鱼好嫩,你怎么知道放多少盐的——”
“林安。”
“嗯?”
“你再说话我就不给你盛第二碗了。”
林安的嘴巴立刻闭上了。但他闭上之后用鼻子发出了一个声音:
“唔唔唔。”
“什么意思。”
林安指了指碗,又指了指锅,用口型无声地说:“我要第二碗。”
沈夜转身去盛第二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几乎要动”。是动了。
但他很快把表情收了回去,方圆还没来得及看清。
第二碗给林小禾的。方圆接过去喂她,林安站在灶台边,端着沈夜给他盛的第二碗——沈夜嘴上说“不给盛”,但锅里的鱼有三分之二都进了林安的碗里。
林安吃第二碗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尾巴在干什么。
那条白色的毛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沈夜的小腿,绕了两圈半,尾尖甚至还贴心地塞进了沈夜裤腿和鞋子之间的缝隙里,像一条围巾一样缠得严严实实。沈夜站在灶台边喝水,那条腿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林安的脸瞬间红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弯腰去拽自己的尾巴,但尾巴缠得太紧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反而把尾巴根部的皮肤扯得生疼,“嘶——它自己缠的!我没让它缠!它有自己的想法!”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怎么都拽不下来的尾巴,又看了一眼林安因为弯腰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腰——裤腰和衣服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白色的、极短的绒毛,从尾椎骨的位置一路向上延伸,没入衣领。
“没关系。”沈夜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安能听到。
林安终于把尾巴从沈夜腿上拆了下来,用了两只手,一边拆一边对尾巴小声说话:“你别这样,你这样人家会觉得我很奇怪——你已经让我很奇怪了——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不要蹭了!”
尾巴不听他的。拆下来之后立刻又翘了起来,尾尖朝着沈夜的方向微微颤抖,像一根天线在搜寻信号。
林安把尾巴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尾巴从口袋的开口里挤了出来。
林安把尾巴塞进裤腰里。
尾巴从裤腰的洞里钻了出来——别忘了他的裤子上有个专门为尾巴留的洞。
林安把尾巴踩在脚下。
尾巴从他的鞋底滑了出来,弹回去,又翘了起来。
整个过程,沈夜都在看。
他终于忍不住了。
不,他没摸。他忍住了。
但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馋鱼。
是馋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