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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白家大宅

丁禹兮:先婚后爱,我家贤妻有点狠

白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的这座宅子。

她最早的记忆是一双手。很大,很暖,把她从一片黑暗中抱起来。那双手上有药味,很苦,像黄连和当归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是光。很亮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就是那个孩子?”

“是。天生的。”

“眼睛……”

“看见了?玄术之瞳。三代人里面只出了这一个。”

白暮那时候太小了,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她只记得自己被那双手抱着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高高的墙,墙头上探出几枝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

那双手把她交给了一个女人。

女人穿得很素净,头上戴着一支银簪子,笑起来很温柔。她低头看着白暮,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许璐“几岁了?”

“两岁多。刚会走路。”

许璐“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回答。抱着她来的人好像也不知道。

许璐“那就叫暮吧。暮色的暮。你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来的。”

从那天起,她叫白暮。

白暮不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有时候她会在梦里看见两个人影,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们好像在叫她,但她听不清叫的是什么。

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够不到,也带不走。

白家大宅很大。

大到白暮在最初的一年里,每次走出自己的院子都会迷路。院子里有石板路、假山、鱼池,和一排一排长得一模一样的房子。她分不清哪间是厨房、哪间是祠堂、哪间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但她分得清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是养父白鸿远的。他的脚步声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长。白暮听见这个脚步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挺直后背,把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白鸿远“暮儿。”

白鸿远每天傍晚都会来看她。有时候带一包糖,有时候带一本字帖,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药。

他很少笑。但他看白暮的眼神是柔和的。

白鸿远“药喝完了吗?”

白暮“喝完了。”

白暮把空碗举起来给他看。碗底还沾着黑色的药渣,苦味弥漫了整个房间。她不喜欢这个味道,但她从来不剩药。因为白鸿远会一直坐在那里,等她喝完才走。

白鸿远“乖。”

他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那双手很大,很暖,和她在黑暗中记得的那双手很像。

白鸿远“明天我让人给你带新字帖。上次那本练完了吗?”

白暮“练完了。”

白鸿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被走廊尽头的暮色吞没。

白暮坐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壁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很小,很白,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影。

她不喜欢喝药。

但她更不喜欢白鸿远走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的那种感觉。

另一个脚步声是养母许璐的。

许璐的脚步声很轻,有时候白暮根本听不见。她会在门口站很久,透过门缝看白暮在做什么,然后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许璐“暮儿。”

她不像白鸿远那样坐在白暮对面。她喜欢坐在白暮身边,有时候会伸手帮白暮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指甲修得很整齐,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

许璐“今天乖不乖?”

白暮“乖的。”

许璐“那明天娘带你去花园看花。后院的玉兰开了,可好看了。”

白暮点了点头。她很想去。来白家这么久,她几乎没有出过这个院子。花园是什么样子的,她只能从窗户探出去的那一小片天空里想象。

但许璐第二天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来。

一周之后,白暮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听见两个丫鬟在廊下说话。

“太太又不来了?上回不是说带大小姐去看花吗?”

“别说了。太太这几天连房门都没出。老爷又骂她了。”

“为什么骂?”

“还能为什么。不就为了这个孩子的事。太太不想让大小姐进玄术堂,老爷非要进。两个人吵了好几天了。”

“可大小姐才三岁啊。”

“三岁怎么了?白家的孩子,从会走路那天就该开始准备了。大少爷二少爷不也是三四岁就开始的?”

“……别说了。让人听见了。”

两个丫鬟的声音消失了。白暮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捏着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把它一点一点撕成了碎片。

她不知道玄术堂是什么。

但她记得“大少爷二少爷”这几个字。

那是白旭和白唐。白鸿远和许璐的儿子。白暮被叫过很多次“妹妹”,被两个比她高出很多的男孩子牵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白旭比她大四岁。他不太爱说话,但每次白暮摔倒了,他总是第一个跑过来把她扶起来。他不会哄人,只会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等她自己不哭了,再把一颗糖塞进她手里。

白栩“不疼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好像他比白暮自己还确定她没事。

白唐比她大三岁。他和白旭不一样,话多,爱笑,每次见到白暮都要捏她的脸,叫她“小不点”。他会把自己藏起来的点心分给她吃,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坐在她床边讲故事,讲到一半自己先睡着了。

白棠“小不点,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白暮那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被问得愣住了。

白棠“我想做大将军。骑大马的那种。到时候谁敢欺负你,我就带兵去打他。”

白棠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动作,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白栩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白栩“你连马都没骑过。”

白棠“以后就会了!”

白栩没有反驳他。他只是伸手把白棠从椅子边上拉回来,然后看了白暮一眼。

那一眼白暮记了很久。

不是温暖,也不是心疼。

是比那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在用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方式,告诉她什么事情。

但她那时候太小了,读不懂。

白暮是在一个秋天发现不对劲的。

那年她四岁,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白鸿远给她请了先生,每天上午在偏厅上课。先生教她认字、写字、背三字经。她学得不算快,但很认真,因为她知道白鸿远每天都会检查她的功课。

那天下午,她写完大字,拿着纸去找白鸿远。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许璐“旭儿的身体撑不住了。玄术堂那边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白鸿远没有说话。

许璐“鸿远,不能再继续了。两个孩子都不行了,你还要怎样?白家的玄术堂已经死了三个孩子了!你到底要死多少个才够?”

许璐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尖锐。白暮站在门外,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皱。

白鸿远“白家的玄术必须有人继承。”

许璐“那就让别人家的孩子去!凭什么非要我的孩子?”

白鸿远“因为旭儿和唐儿是天生的玄术师。白家三代人里面,只有他们有这个资质。”

沉默了很久。

许璐“那暮儿呢?你不是说那个孩子也有资质?”

白鸿远没有回答。

许璐“你把她接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鸿远,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的孩子不能再死了。一个都不行。”

白鸿远的声音很低。

白鸿远“我不会让旭儿和唐儿死的。”

白暮站在门外,把手里的纸展开,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白暮”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被她攥得模糊了一片。

她没有敲门。

她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听见书房的门开了,许璐的脚步声从里面出来,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白暮没有回头。她听见许璐在她身后站了几秒钟,然后脚步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白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哭声。不是丫鬟的,也不是下人的。是许璐的。哭得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人。

哭声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停下来。

白暮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想起了白栩和白棠的脸。白栩不爱笑,但每次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白棠总是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她不知道玄术堂是什么。

但她知道,白栩和白棠越来越瘦了。白棠不再捏她的脸了,因为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白栩不再蹲下来等她自己不哭了,因为他自己已经站不稳了。

白暮是在一个雨天最后一次见到白棠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院子里的积水漫上了台阶。白暮被关在房间里,听见外面有人在跑动、喊叫,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透过雨幕,她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从后院的方向急急忙忙地往前厅跑。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她没有看清那是不是白棠。

但她听见了许璐的声音。那种哭声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像要把整个人都哭碎了。

白暮从窗户上滑下来,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但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担架经过窗户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担架上方飘着一团黑色的影子。那影子像一个人形,又像一团雾,模模糊糊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眨了眨眼睛。影子消失了。

白暮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将要死去的人的魂魄。

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白棠死在那个雨天。

白栩死在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那天早上霜很大,院子里的石板上结了一层白。白暮被叫起来的时候,白栩的房间里已经空了。

她只看见床上有一个凹陷的痕迹,是一个人躺了很久很久之后留下的。枕头边上有一颗糖,包着红色的糖纸,被人攥了很久,糖纸都皱了。

白暮把那颗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

白栩躺过的那张床上方,飘着一团黑色的影子。比白棠的那团更大、更浓,像一团烧焦的云,沉沉地压在床铺上,久久不散。

白暮盯着那团黑影看了很久。

她没有害怕。

她只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冷得她发抖,冷得她把那颗糖攥得更紧,紧到糖纸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没有人来告诉她白栩和白棠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来告诉她,她看见的那些黑影是什么。

白鸿远那天没有来看她。

许璐那天也没有。

白暮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天,手里的糖纸被她攥得发烫。窗外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过白栩和白棠的名字。

但她记得。记得白栩不爱笑,记得白棠叫她“小不点”,记得他们牵着她走过的那条长长的走廊,记得那些脚步声、笑声、还有最后那些沉默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

只是有些东西她记不清了。

比如白栩说话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比如白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比如他们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以为是“白栩”和“白棠”。她一直这么以为。没有人纠正过她。白鸿远没有,许璐也没有。

他们明明知道她记错了,他们叫的是旭儿,是唐儿。

但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字。

不是不忍心。

是不在意。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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