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〇六年,马六甲海峡。
张海盐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海面上那片暗色的礁石群。海风很大,吹得他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他却一动不动,像钉在甲板上的一根木桩。
张海盐“就是这里?”
张海虾“嗯。”
张海虾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目光却不在卷宗上,而是在看海面上的雾气。那雾气很奇怪,只有礁石群上方有薄薄一层,其他地方的海面干干净净,像有人故意把那片雾留在那里。
张海盐“盘花海礁。厦门到马六甲的船,从这里过的,消失了十几艘。”
张海虾“不是消失。”
张海盐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海虾“是有人不让它们过去。”
海虾把卷宗合上,夹在腋下。他的鼻子动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
张海盐“闻到什么了?”
张海虾“药。很苦的药味,不是海上的东西。”
张海盐皱了皱眉。在这片除了海水和石头什么都没有的礁石上,怎么会有药味?
张海盐“下去看看?”
海虾没有回答,但他的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沿着船侧的软梯下到礁石上。礁石表面很滑,长满了深色的海藻,踩上去像踩在湿透的绸缎上。张海盐蹲下来,在一块稍微平坦的石面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不是弹壳。
是一小块布料的碎片。白色的,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黄,但质地很细,像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料子。
张海虾“不是军用的。”
海虾接过去看了一眼。
张海虾“是药包。”
“药包?”
张海虾“有人在这里熬过药。把药渣包在布里,沉到海里。这是白家的手法。”
张海盐愣了一下。白家。
他在南洋待了这么多年,当然听说过白家。东方玄术世家,势力横跨南洋与江南,家族庞大得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南洋档案馆的卷宗里,关于白家的记录有厚厚一摞,但大部分都被封存了,级别不够的人根本不能看。
张海盐“你怎么知道是白家?”
张海虾“药味。白家的方子和别人不一样,里面有一味药只有他们自己种。”
海虾把那块布料叠好,收进口袋里。
张海虾“而且白家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到海上来熬药。他们一定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张海盐站起身,环顾四周。礁石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像一群伏在水面上的黑色巨兽。
张海盐“冲着什么?”
海虾没有回答。他走到礁石群最深处、最靠近水面的那块大石头前,蹲了下来。
石头上刻着一个标记。
很小,很旧,但线条清晰。是一只眼睛的轮廓,眼睛下面有一行小字,被海水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海虾凑近看了一眼。
张海虾“白。”
张海盐也凑了过去。那个“白”字刻得很深,像是刻意让人看见,又像是刻意留在那里——等谁来发现。
张海虾“白家的人来过这里。而且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来做什么?”
张海虾“封东西。”
海虾站起来,目光越过礁石群,看向远处越来越暗的海平面。
张海虾“这片礁石底下,封着白家的东西。”
张海盐沉默了一会儿。
张海虾“回去吧。天要黑了。”
两个人沿着软梯爬回船上。张海盐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礁石群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海风把那股苦药味又吹了过来,比刚才更淡了,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沉入海底。
张海盐“白家现在谁在主事?”
海虾靠在船舷上,想了一会儿。
张海虾“白鸿远。”
“听说过这个人吗?”
张海虾“听说过。白家现任家主。南洋玄术圈子里的人都说他手段狠,对自己人也狠。”
“对自己人也狠是什么意思?”
张海虾“白家这二十年死了不少人。都是白鸿远送进去的。”
海虾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张海虾“他有好几个孩子。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不见了。但他还在找继承人。”
“找什么样的继承人?”
张海虾“玄术师。天生的那种。”
张海盐没有再问。他转身走进船舱,从柜子里翻出南洋档案馆的卷宗目录,翻到“白氏”那一页。
上面的记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白氏家族,祖籍江南,清初迁至南洋。族人遍布南洋各埠,主营药材、航运、矿产。家族内部设有玄术堂,专事东方玄术传承。
以下内容需三级权限方可查阅。
张海盐把卷宗目录合上,放回柜子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海虾还站在甲板上,面朝礁石群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只旧布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攥在了手心里。
张海盐没有问那个布袋的来历。但他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那股苦药味,和今天在礁石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船靠岸时,码头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
张海盐跳下船,回头看了一眼海虾。海虾还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
张海盐“不下来?”
海虾没有动。
张海虾“你先回去。我再看一会儿。”
张海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进码头的人群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虾还站在那里。
暮色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海面上,盘花海礁的方向,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
而那片礁石底下,白家封存的东西,已经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等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