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那个春节过后,花样滑冰就成了郑希儿生活里唯一的执念。
四岁的小姑娘,自此日日念、夜夜念,张嘴闭嘴都是滑冰。
晨起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要学花滑”,睡前躺在床上还在念叨冰上的旋转跳跃,平日里缠着父母撒娇的话题,永远都是能不能学滑冰、能不能看滑冰视频。
起初,郑爸郑妈只当是小孩子一时新鲜、三分钟热度。
谁家孩童过年看了新奇玩意儿,都会惦记几天,闹着要学要试。
夫妻俩相视一笑,从没放在心上。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这种豪门运动、奥运竞技,和他们这种底层工薪家庭,这辈子都不会有半点交集。小孩子随口的玩笑话,过段时间自然就忘了。
可他们没想到,这一次,郑希儿从来没有半途而废。
没有专业的冰场,没有一对一的教练,没有成套的训练体系,甚至连一块正经的冰面都没有。
川渝之地,四季温润,从没有北方冬日封江冻湖的天然大冰场,更没有完善的花滑培训体系。
南方的花滑土壤贫瘠得可怜,连入门的培训机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专业的跳跃、旋转教学。
旁人的童年是追蝴蝶、玩泥巴、看电视动画片,可郑希儿的童年,只有一台借来的老式VCD,和反复播放的花滑赛事录像。
她个子小小的,搬个小板凳坐在屏幕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运动员的每一个动作,起跳的发力点、落冰的重心、旋转的姿势、手臂的舒展弧度,一点一滴,全部默默记在心里。
没人教,她就自己抠视频、自己琢磨、自己拆解动作。
屏幕里选手踮足起跳,她就在狭小的客厅里跟着踮脚;
屏幕里选手原地旋转,她就原地一遍遍转圈,转到头晕眼花、站不稳摔倒,揉一揉脑袋爬起来继续练;
屏幕里选手滑行迈步,她就在水泥地上反复练习步伐,小小的帆布鞋磨得边角发白。
日复一日,日日不辍。
春夏秋冬,寒暑交替,从未间断。
冬日里气温低,她就借着小区积水结冰的薄冰、乡下田埂的冻冰,那是她唯一的“野冰场”。
冰面凹凸不平、满是碎渣,坚硬又硌脚,稍有不慎就会重重摔倒。寒风刮得小脸通红、双手冻得发紫,指尖冻得开裂渗血,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她也从不哭闹,爬起来继续滑行、练习姿态。
夏日无冰,酷暑炎炎,她就彻底扎根在基本功里。
清晨天不亮就起床跑体能、练耐力、压柔韧,一遍遍压腿、下腰、练核心力量。
客厅的水泥地,被她日复一日的旋转、滑行练习磨得发亮。
没有冰面,她就模拟冰上动作,反复纠正体态、打磨姿态,对着镜子调整每一个细微的发力姿势,自己摸索四周旋转的平衡点,自己琢磨跳跃的发力技巧。
夫妻俩看在眼里,从最初的不以为意,慢慢变成了满心的动容与心疼。
他们亲眼看着,别的孩子哭闹着要买零食玩具,自家女儿只求一次滑冰的机会;
别的孩子贪玩偷懒,自家女儿数年如一日,默默苦练、从未懈怠。
这份坚持,根本不是小孩子的一时兴起。
于是夫妻俩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开始极致的省吃俭用。
父亲戒掉了抽了十几年的烟,平日里从不舍得买一件新衣服,工装穿了一年又一年,缝缝补补继续穿;
母亲缩减了家里所有的开支,买菜挑最便宜的时令菜,从来不添置护肤品、新物件,把每一分血汗钱都悄悄存了下来。
整整两年,一分一厘的积攒,只为圆女儿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郑希儿六岁生日那天,没有精致的蛋糕,没有漂亮的新裙子,父母拿出攒了许久的积蓄,送给了她人生第一双专业花滑冰鞋。
冰鞋不算昂贵,是入门的基础款,却是这个普通家庭能给出的、最厚重的偏爱。
当那双雪白的冰鞋递到手里时,六岁的郑希儿抱着冰鞋,哭红了双眼,开心得整夜睡不着。
从那天起,她的野冰自学之路,才算真正开始。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新春佳节。
依旧是大伯家热闹的堂屋,依旧是满院走亲访友的亲戚,烟火热闹如故,只是众人闲谈的话题,换了模样。
不知是谁先听说了风声,知道郑家这对老实本分的普通工人、农民夫妻,居然真的在供女儿学花样滑冰。
消息传开,瞬间成了亲戚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嗑着瓜子、围坐闲谈的亲戚们,眼神里满是戏谑、嘲讽与不可思议,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扎心。
亲戚哎,我听说老郑夫妻俩疯了?真让他家希儿学那花样滑冰了?
最先开口的是婶子,语气带着浓浓的调侃。
大姑嗤笑一声,摇着头满脸不屑
亲戚可不是嘛!我去年就说了,那玩意儿是有钱人烧钱的东西,一年几十万,他们也敢碰?
亲戚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一旁的姑父跟着搭话,语气刻薄
亲戚两口子一个工厂打工,一个在家务农,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本本分分的普通人,非要折腾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有年轻一点的亲戚满脸费解
亲戚好好读书不行吗?非要学这种烧钱的运动,他们家那点家底,经得起几折腾?
亲戚这就叫鸡窝里想飞出金凤凰!
长辈慢悠悠开口,字字都是嘲讽
亲戚普通人就要有普通人的命,一辈子农民工、普通人,就踏踏实实过日子。
亲戚非要做白日梦,还想培养出奥运世界冠军?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亲戚就是说啊!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亲戚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平头百姓,老老实实上班种地,平安过完一辈子就够了。
亲戚世界冠军那是啥身份?那是豪门家底、天赋绝顶的人才能当的!他们家凭什么?
亲戚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大人也跟着糊涂!白白糟蹋钱,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满室的议论声、嘲笑声、唏嘘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裹着世俗最锋利的偏见,狠狠砸在郑家一家三口身上。
郑爸坐在角落,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常年劳作粗糙的指节泛白,却依旧沉默不语。他性子温厚老实,一辈子不争不抢,面对亲戚的指指点点,只会隐忍退让。
所有人都以为,夫妻俩会像从前一样,沉默认怂,默认自己不配拥有梦想。
可就在这时,一直温柔寡言、从未和人红过脸、吵过架的郑妈妈,缓缓抬起了头。
她眼底压着隐忍多年的委屈与倔强,看着满屋子看热闹、说风凉话的亲戚,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清晰地传遍整个堂屋:
郑妈妈奥运冠军也是普通人努力加天赋造就的
亲戚我们没说普通人不能当奥运冠军啊,但是花样滑冰是贵族运动,要是没钱没天赋,以后还是一辈子打工命
郑妈妈我们两口子,一辈子打工、一辈子务农,是最普通的农民工,没错。
众人一愣,以为她终于认了命。
可下一秒,郑妈目光灼灼,护着身旁小小的女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郑妈妈但是我的女儿不会是。
郑妈妈她不是农民工,不是平头百姓,她是我们夫妻俩一辈子的希望。
停顿片刻,她望着窗外的远方,语气带着无人能撼动的笃定,轻声却有力地补上一句:
郑妈妈她也是中国的希望。
这句话一出,喧闹的堂屋瞬间鸦雀无声。
短暂的死寂过后,立刻爆发出更大的嘲讽与哄笑。
亲戚哎哟!笑死我了!中国的希望?
亲戚嫂子这话说得也太大了吧!一个乡下小姑娘,学个滑冰就成国家希望了?
亲戚真是越活越糊涂!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亲戚希望?我看是痴心妄想的笑话还差不多!
亲戚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听,非要做青天白日大梦!以后有他们后悔的!
刻薄的调侃、戏谑的讥笑、冰冷的否定,再次席卷而来。
六岁的郑希儿站在父母身边,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听不懂大人口中的贫富差距,听不懂什么是阶层鸿沟,听不懂世人眼里的天差地别。
可她听得懂那些嘲讽的语气、看得懂那些鄙夷的眼神、感受得到所有人的看不起。
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难过又心疼地看着沉默隐忍的父亲,看着刚刚为她挺身而出、此刻仍被众人调侃的母亲。
小小的胸膛里,又酸又涩,堵得发慌。
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
原来她热爱至极、视若光明的花滑梦想,在所有人眼里,只是一个寒门小孩不自量力的笑话。
原来她拼尽全力守护的热爱,要让最爱她的父母,陪着她一起承受世人的指指点点、无尽嘲讽。
也是这一刻,那颗自幼扎根心底的花滑种子,褪去了天真的憧憬,多了一份执拗又倔强的韧劲。
她暗暗在心里发誓:她一定要滑出来。
要滑到最高的赛场,要堵住所有人的流言蜚语,要告诉所有人,鸡窝,也能飞出傲视风雪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