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春节,川渝的冬天湿冷入骨,绵绵阴云压在老旧的村落上空,寒风卷着细碎的冷雨,吹得农家院的木门吱呀作响。
四岁的郑希儿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碎花小棉袄,袖口磨得微微起球,小小的身子缩在大伯家温热的堂屋里。
这是一年到头家里最热闹的日子,也是他们家唯一能看上彩色电视的日子。
郑家是最普通不过的工薪农家,父亲是工厂里勤恳多年的工人,朝九晚五、兢兢业业,拿着微薄固定的薪水,一辈子踏实本分;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农家妇人,朴实温良,操持着家里的大小琐事,省吃俭用,把日子过得拮据又安稳。
寻常日子里,他们家连一台黑白电视机都舍不得买,更别说彩电。
每逢过年走亲戚,到大伯家串门看电视,是年幼的郑希儿一年里最期盼的乐趣。
堂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十里八乡的亲戚聚在一起,板凳挨板凳,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糖块和几碟简单的年菜,热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烟火气、瓜子壳的焦香,吵吵嚷嚷的人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大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唠家常、谈收成、聊打工的生计,孩童们追跑打闹,满屋都是过年的热闹烟火气。
老旧的彩色电视机摆在堂屋正中央的柜子上,屏幕不大,画面带着微微的雪花噪点,却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彼时正值1998年长野冬奥会,花样滑冰的赛事正在直播。
屏幕里,美籍华裔花滑名将关颖珊身着轻盈华丽的比赛服,足尖轻点冰面,身姿舒展如蝶,旋转、滑行、跳跃,每一个动作都优雅灵动,仿佛不是在竞技赛场,而是在冰面之上翩翩起舞。
悠扬的配乐流淌,冰光澄澈,人影轻盈,绝美又震撼。
满屋子喧闹的人声,不知何时悄悄低了几分。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了闲话,目光黏在小小的电视屏幕上。
一个婶子率先咂了咂嘴,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眯着眼感慨
亲戚你们看这玩意儿,真好看啊!这叫啥花样滑冰哦,我看压根不是运动,就是在冰上跳舞嘛,也太仙气了!
旁边坐着的大姑接过话头,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新奇
亲戚可不是嘛!看着轻轻松松、漂漂亮亮的,优雅得很,哪晓得这东西烧钱得很!
旁边的舅舅满脸疑惑,往前凑了凑身子
亲戚滑冰?不就是穿双鞋子在冰上滑吗?能费什么钱?小孩子玩玩的东西罢了。
亲戚你可别不懂装懂!
大姑白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亲戚我厂里有个同事,他家娃娃就学这个花样滑冰,我可是清清楚楚听过行情!
有人立马追问
亲戚那得花多少钱?
大姑神神秘秘地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亲戚两万?
有人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大姑立刻摇着头,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惊叹与唏嘘
亲戚哪能哦!是二十万!一年二十万!一分不少!
亲戚二十万?!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瞬间炸开了满屋子的哗然。
在场所有亲戚都瞪大了眼睛,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响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98年的普通农村家庭,一年全家的收入加起来,顶天也就一两万,二十万,是他们一家人辛苦劳作十年都攒不下来的巨款,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亲戚我的乖乖!二十万一年?抢钱哦!
亲戚这哪里是学本事,这分明是烧钱!普通人家根本碰都碰不得!
亲戚怪不得都是有钱人的娃娃学,我们寻常老百姓,想都别想!
众人七嘴八舌地感慨着,语气里有惊叹,有艳羡,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与认命。
又有长辈忍不住问道
亲戚那这学出来有啥用?要是能拿奥运冠军,奖金应该不少吧?能不能回本?
大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满是现实的通透与无奈
亲戚奖金肯定是有的,拿了奥运冠军,几十万上百万的奖励都有。
亲戚可那是千万人里挑一个的天才!天底下学滑冰的孩子千千万,能站上奥运领奖台的,能有几个?
她扫了一眼屋里各家的孩子,缓缓说道
亲戚说白了,这就是富人的运动。
亲戚人家有钱烧得起,耗得起时间、耗得起精力,就算练不出来也无所谓。
亲戚咱们普通人家,没那个家底,也没那个命出世界冠军。
亲戚老老实实上班挣钱,娃娃安安稳稳读书长大,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已经是最好的日子了,别痴心妄想这些虚的!
一句句现实又刻薄的大实话,在堂屋里来回飘荡。
所有人都在感慨贫富差距,都在笃定,寒门孩子永远碰不到这样光鲜耀眼的梦想。
人群末尾,靠着墙角的位置,郑希儿的父母安安静静地坐着,从头到尾没有插一句话。
在一众叽叽喳喳、家境尚可的亲戚里,夫妻俩沉默又不起眼,像是角落里最普通的影子。
父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眉眼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母亲拢了拢身上朴素的外套,安静地听着所有人的议论,不反驳,不插话,只是默默看着站在电视机最前面的小女儿。
四岁的郑希儿,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凑得离电视机极近,仰着稚嫩的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在冰上自由起舞的身影。
周遭所有嘈杂的议论、所有关于“太贵”“不配”“别妄想”的现实话语,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大人眼里是几十万的开销、是遥不可及的贫富差距、是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可在四岁的郑希儿眼里,只剩下洁白无瑕的冰面、轻盈跳跃的身影、随风舒展的裙摆,还有那种自由、耀眼、闪闪发光的模样。
她不知道什么是昂贵,不知道什么是豪门运动,不知道什么是命运差距。
她只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可以在冰上飞翔,可以如此漂亮、如此热烈、如此光芒万丈。
一颗滚烫又执拗的种子,就在这个阴冷的春节、在满室现实的嘲讽里,悄无声息落进了她小小的心底,牢牢扎了根。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郑爸爸,温柔开口,打破了身边的寂静。
他抬眼望着专注看电视的女儿,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独有的温柔与迁就,轻轻唤道
郑爸爸希儿,别离电视这么近,伤眼睛,过来,吃颗糖。
他伸出粗糙宽厚的手,掌心躺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是过年舍不得吃、专门留给女儿的甜。
不阻拦,不打击,不嘲讽她遥不可及的向往。
明明听不懂、摸不着边的梦想,明明是全家倾尽所有都撑不起的富人运动,可在父母眼里,此刻女儿眼里的光,比一切现实都珍贵。
没有人知道,这个出身川渝普通工薪家庭、生于烟火市井里的小姑娘,这颗在穷日子里悄悄种下的野冰种子,未来会顶着所有人的不看好、顶着家境的桎梏、顶着行业的残酷,硬生生野蛮生长,滑过岁岁年年,滑过无人看好的绝境,最终滑向最高、最亮的国际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