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自那夜之后，千道流面对瞻白时总有些无措。

不是手足无措的慌乱，而是迟疑，她靠近时他的手该放在哪里，她说话时他的目光该停在哪里，她睡着了靠在他身上时，他的心跳该不该这样明显地快一拍。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犹豫，是以前没有的。

以前一切都理所当然。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看清了自己的心，那道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终于露出了全貌，他无法再假装那只是长辈的慈爱。

最后千道流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那天夜里他不知想了自己的心，还想了以后。

他的命运早已谱写完成，为神位献祭，为传承铺路，这是他作为天使大供奉不可逃避的终点。

而瞻白的命运还没有定数。

她才十八岁，她还有那么长的路可以走，还会遇到那么多人。

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供奉殿，也许有一天她会找到一个能光明正大牵她的手、不必像他这样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僭越的人。

他不该用自己的余生去绑架她的余生。

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那就至少不要给她任何负担。

这个决定做得很冷静，理智像一把精准的刀，把所有的“想要”剜下来。

想到未来种种可能，想到有一天她会对着别人露出那种只给他的浅笑，想到她会靠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睡着，想到他站在第八层窗前再也等不到她从背后环过来的手，千道流心中不免涌现出一丝羡慕。

羡慕那个不知名的，未来的谁，可以拥有他这辈子注定只能远远望着的人。

之后的日子好似一切都没变，可又有什么悄然改变着。

白天千道流还是照常在第八层处理公务。

书桌上摊着送来的卷轴，他执笔批阅，眉头微蹙，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一切和从前别无二致。

瞻白也毫无所觉，依旧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扶手，盯着他看。

看累了就戳戳千道流垂落在肩侧的金色长发，手指绕上去一圈，又松开，再绕上去一圈。

那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力道，却让千道流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拍。

困了就在他身边找个舒服的地方蜷起来睡一会，黑发散在他的膝上。

有时她干脆直接枕上去，脸埋进他的袍子里，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很沉。

千道流不会生气的。

瞻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睡得毫无顾忌，戳他头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睡醒了无聊，还可以找正在忙的千道流说说话。

瞻白聊天方式永远是冷不丁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气平直，面无表情，和她说“我是一片树叶”时一模一样。

千道流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地毯上，仰着脸，黑眼睛里映着从落地窗洒进来的午后阳光。

他想了想，可还没说出口瞻白便被别的事物吸引了。

千道流看着她蹲在那里，和一只鸟相峙，阳光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薄金。

他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不成样子，抬手扶了扶额角，无奈地笑了。

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总感觉有些奇怪呢。

但很可爱。

可爱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千道流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把它压回去。

他只是放任他，在心底最深的角落里，把这个词反反复复地念了几遍。

她确实是可爱的。

不是小巧精致的那种，而是一种未经打磨的可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正因不知道，所以一句“光是什么形状”和一个蹲在露台边上的背影，就能让他看了又看。

不问君心知与否，此时已是百年身。

不问日后魂归处，且看膝上睡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