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瞻白仅有的、从四个月前那个雨夜开始的记忆里,她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杀戮。
她不知道这种能力从何而来,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怪物,那柄死神之镰随时都在她的意识深处低语,告诉她鲜血的味道,告诉她灵魂的重量,告诉她死亡的形状。
当她握着镰刀的时候,她不会迷茫,不会痛苦,镰刀在手的那一刻,她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高效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杀戮机器。
那是她唯一有把握做好的事情。
杀死生命……
千道流看着她,再次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事实上,这个答案恰恰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担忧,这个女孩对杀戮没有罪恶感,不是因为她残忍或冷酷,而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杀戮之外的生活方式。
她的能力,她的一切都好似为杀戮而生。
镰刀不会因为割下一片麦子而感到愧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瞻白以为这次的对话已经结束了,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削她的木头。
然后她感觉到头顶被什么东西轻轻覆住了。
温热的,柔软的……
千道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指穿过她凌乱的黑发,掌心覆在她的发顶,拇指轻轻擦过她的额角。
动作自然而缓慢,像是在安抚,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很危险,但我仍然选择靠近你。
瞻白僵住了。
整个人完完全全地僵住了,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瞬间冻结了一样。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还捏着那把小刀,木屑从刀锋上簌簌落下。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往上耸着,脖子缩了一下,像是一只被突然触碰到的蜗牛,本能地将自己缩回壳里。
为什么又要碰她……
为什么可以毫不犹豫的将手放到另一个人的头顶……
在她仅有的认知中,身体接触只意味着两种可能,攻击的前奏,或者死亡的降临。
这让她本能地想要做出反击的威胁信号。
可她又不想反击,这个人类很好……
千道流的手没有用力,没有敌意,没有攻击的意图
他的掌心好温暖,让人贪恋……
瞻白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一种陌生复杂的情感涌现,瞻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颤抖、心跳加速、呼吸紊乱,来做出回应。
而在她体内深处,那柄漆黑的镰刀感应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无声地从黑暗中苏醒。
镰刀刀身上的猩红纹路开始缓缓亮起,那种红光透过她的魂力脉络向外渗透,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血色薄雾。
镰刀在她意识的深渊里缓缓转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询问
要出来吗?
要战斗吗?
要杀死面前这个触碰到你的人类吗?
她感觉到了镰刀的蠢蠢欲动。
它正在她的体内凝聚力量,从她的掌心、指尖、每一寸皮肤下方向上涌动,准备破体而出,化为那柄收割过无数生命的漆黑凶器。
千道流当然也感觉到了。
他是九十九级的极限斗罗,对魂力波动的感知精度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体内那股力量正在急剧膨胀,那股力量冰冷、锋锐、带着浓烈到刺鼻的死亡气息,正在从她的身体深处向外迸发。
如果是一个正常的封号斗罗,此刻应该立刻收回手,释放武魂,拉开距离,做好战斗准备。
但他没有。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覆在她的发顶,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没有戒备,没有警告,没有“如果你失控我就出手镇压”的暗示。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会。
或者说:就算你出手了,我也不会放开。
她感受到镰刀的怒意在她体内咆哮,那是一种被挑衅的愤怒,一种被压制的屈辱,一种渴望撕裂一切触碰者的疯狂。
她的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里。
可瞻白没有动。
她没有让镰刀出来
她死死地压制着那股力量,将它重新按在意识的深渊里。
她咬紧牙关,牙根发酸,颈侧的肌肉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滑过太阳穴,滴在她的衣领上。
然后,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了头。
瞻白轻轻的,试探性的将发顶更完全地送入千道流的掌心,让那只温暖的手更贴合地覆在她的头上。
她的身体依旧僵硬,但也没有其余动作了
千道流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崩断,但她的头始终低着,始终没有释放出那柄镰刀。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指腹穿过她的发丝,在她头皮上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奖励一只终于肯让人抚摸的野猫。
瞻白“……好温暖。”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低垂的脑袋下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道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地摸着她的头。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后脑,再从后脑滑回头顶,一次,又一次,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仪式。
瞻白“……好恶心。”
她又说了一句。
这一次,千道流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攻击性,那两个字不是说给他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一个从内部发出的、真实的反馈。
她感受到了温暖,这种温暖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来自另一个人的善意触碰。
但与此同时,这种温暖让瞻白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排斥。
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阳光照到,皮肤会刺痛、会灼伤、会产生排斥反应。
她好像不习惯被善待。
身体和灵魂都不习惯。
千道流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力道没有变,节奏没有变,我听到了你说的话,但我不在意。
不会因为她说“好恶心”而收回手。
不会因为她的本能排斥而放弃触碰她。
不会因为她是一柄淬毒的利刃就戴上手套。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午后的斜阳里,金色的光芒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将她和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辉光。
意识的深处,那柄镰刀的刀身上,那些猩红的纹路慢慢暗了下去,从狰狞的红变成了暗沉的褐,最后隐没在黑色的刀身中,再也看不见。
但也只是暂时安静了,等待着下一次觉醒的机会。
而在同一个意识空间的另一个角落,一个更远、更深、几乎不可触及的角落里,有一片被她完全遗忘的碎片。
千道流的手从她头顶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追了一下……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那瞒不过千道流的眼睛,他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把嘴唇抿紧了,把那个没说出口的字咽了回去
千道流轻笑了一声。
这是千道流第一次在她面前真正地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笑意蔓延到了眼睛里,将那对金色的眼眸染成了一种更加温暖的、蜂蜜般浓郁的色泽。
千道流“明天我还会来的。”
他说
瞻白眨了眨眼睛,然后别过头去,重新拿起那截已经被削得只剩下小拇指粗的木头,继续用小刀削着。
木屑又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她没有回答。
好似并不在意。
但她削木头的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