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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夜空看得见繁星,将军府前有一棵四季裸露的树干,鸦雀在上面筑巢,禾将晓逗着流萤栖息。
“公…公主,我们下去吧……”
夏至死死抱着较为粗壮的枝干,她压根不想欣赏天边还残缺的月牙!
这两天的穆清公主跟以往太过不同,以前她喜爱琴棋,偏好书画,热衷于乔装打扮偷偷逃课,是照着陛下喜好完美包装自己的小女儿——但今早她居然跟陛下提出想要到将军府见盛名在外的任尽丛!
连她都看得出来跟着任尽丛不是长久之计。夏至视死如归抬头看了一眼禾将晓,总不能真跟话本传的一样二人情比金坚吧。
禾将晓把余光稍稍分一些给了夏至:“你害怕?”
“……”实在是显而易见吧!但这话可不能说出口:“不不不,我是担心公主您。”
禾将晓歪了歪头,冲下面胆战心惊的楚管家道:“楚姨,你帮忙把夏至带下去吧。”而后凑过来拍拍夏至后腰给她压惊:“不好意思啊夏至,我考虑不周。”
楚管家极少见到这位穆清公主,她此番的熟稔让她一时间忘了动作。
夏至瞪大双眼,完全忘记了自己处在行动不便的树枝上,带着哭腔爬起来:“公主,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树枝狭窄,夏至失足跌落的瞬间,口中还不住念着:“奴婢再也不敢了……”
楚姨作为将军府资历悠久的老人,爬树救人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很到位的。
跟思想被禁锢已久的人谈论自己的想法最不可取,禾将晓不担心夏至的安危,只是她连连磕头让禾将晓想起无风无月的空荡朝堂,乞求着权势的怜惜,无能为力。她拆下发间金钗丢到夏至面前:“帮我收着,我随时可能需要。”
涕泪流了满脸,夏至额头眼眶红肿,听到禾将晓的话不可置信抬头,紧接着快速把金钗塞入怀中:“多谢公主不杀之恩,多谢公主不杀之恩……”
“别跪着。”
不知过了多久,禾将晓被停在鼻尖发亮的流萤喊醒,残月被云层遮掩,天地失色,不远处马蹄声响,有人走进后急切地喊:“将军晕倒了,今晚留宿宫内,楚管家不必再等。公主还未回宫,不知……”
“楚姨,带我下去。”
那护卫循声望去,只见那棵被称为不详的树上站着一个人,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这声音就是穆清公主无疑!他差点被吓得晕过去:“公主!您怎么在上面!”
楚管家再次被呼喊,心中仍是惊疑,但这位贵人终于肯下来了不失为一件好事。
楚管家对自家主子的所作所为有所眉目,并不如何手足无措:“多谢告知。”
“夜深了,公主也该回宫……”
楚管家话音未落,禾将晓便率先上马调转方向,顺手捞走了传讯人手上的火把往宫里的方向疾驰。
“……”我的马,我的火把。
“……”公主什么时候会骑马了?
“……”这是找她主子去了吗?那可能要跑空了。
不远处异声响起,楚管家敏锐道:“谁!”
“出来。”
阴暗处探出一颗头,两侧的发髻显得十分无害,她咬着下唇走到三人面前,三人当即行礼——这身行头非富即贵。
这人连连摆手,把三人扶了起来:“快起来快起来,别跪着啊。”
三人起身,楚管家率先开口:“不知是哪家小姐,走岔路了吗?奴婢差人送小姐回去。”
她动作怪异,像是要伸进繁杂衣物中的某个地方拿出什么,落空后她懊恼闭眼,扣了扣手指:“我叫苏听风,是……永宁侯之女,专门找任尽丛的。”
直呼主上名讳?
楚管家低着头:“我们将军吩咐过,您请进。”
苏听风松了口气,脚步轻快了不少。
*
破风的残影几乎让火把上的热焰可有可无,但它始终未曾熄灭。
将军回京这天京城内会发生血流成河的刺杀事件,死伤百姓近百人,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无果,将军入狱,忌惮更甚。
故事走向是难以改变的,禾将晓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
“公主,公主,您不能骑马进宫!”
“危险,公主!”
“请公主下马!”
禾将晓无法调动禁军听从她一面之言,只能提前出宫另寻他法防止这场闹剧的出演。彻查依旧无果只能说明朝中掌权人默许甚至诱导这场刺杀的存在,禾曜对天下百姓而言是个好皇帝,但对任尽丛而言不是个值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好君主。他的“好”可以牺牲少数无关紧要的百姓,也可以牺牲一名不再迫切需要的少将。
禾将晓无需搀扶,长腿一翻竟熟练地从马背上落地,宫内城墙挂有壁火,禾将晓把手中将灭的火把放到旁人手上:“他在哪儿?”
宫门守卫手忙脚乱,又难以猜到公主口中的“ta”指代何人,顿时跪倒一片。
马儿的嘶吼划破长夜,禾将晓垂手直立,一时间分不清今夕几何:“…别跪。”
守卫们再抬头只能看见提裙奔赴的背影,宫墙很高,足以遮天,通道很长,难有尽头,火光微弱,不辨方圆。
禾将晓始终向前。
垂拱殿被人强硬推开,禾将晓并未行礼直奔主题:“你对他做了什么?”
刘公公跪趴在地上躲得远了一些,眼睛胡乱飘荡,冷汗涔涔,这小公主今天怎么回事!鬼上身了不成!
许是还没从方才任尽丛的血迹中缓过来,禾曜虽然下意识感到不满,但没真正发火,只是他无法忍受任何人用质问的语气,平起平坐的态度挑战自己,帝王不怒自威抬头便要训斥,却在撞见禾将晓满目倾泄的恨意时偃旗息鼓。
他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原来自己竟无能至此啊。
禾将晓迟迟未见皇帝答话,抬眼扫过旁边侍卫腰上悬挂的剑:“你把他关进地牢了?”
今夜禾曜不是帝王,他挥手屏退所有人,在禾将晓按捺不住要夺剑时开了口:“停秋回将军府了。”
禾将晓身形一僵,抬眼瞥过禾曜,只留下一句:“不要拦我。”
一路竟都是坦途。
*
“将军,苏姑娘已在前厅等候。”
独孤逸搀扶着任尽丛直至大门关闭,她颇为不解:“你回来做甚?这出戏很成功了,你非要以‘臣病弱之躯不敢留宿宫中冲撞龙体’这种理由回府,过犹不及了啊。”
任尽丛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但唇色依旧惨白,衣服被更换成淡青浅色,身形并不单薄,但也掩盖了杀戮的戾气,他正欲开口,独孤逸又一惊一乍:“不对,刚才楚管家说什么来着?苏姑娘?哪个苏姑娘!哪有人一回京就勾搭小姑娘的!”
“……”任尽丛被嚷得头疼,摆摆手示意楚管家送客。
独孤逸不服,在被闭门谢客之前嘀嘀咕咕:“任尽丛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跑前跑后审人到皇帝面前跟你沆瀣一气,现在还送你回府,你不留我住宿也就罢了,居然赶我走!”
楚管家带人到门外,决定还是为自家主子辩解一句:“独孤小姐,男女授受不亲啊。”
谁知独孤逸更加来劲儿:“呵,这时候想起我是个姑娘家了?用我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
前厅。
苏听风这个名字是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告诉她的。
“你是永宁侯长女苏听风,字攸宁,年二十。”
那个男人熟知苏听风的一切,他事无巨细交代过自己,今天这一天才能不被人起疑心。
板板正正坐着不舒服,苏听风岔开大腿往后一仰,晃悠着大腿叹口气,当然,自己的演技也是十分到位的。
“还有任何想知道的,到将军府找任尽丛。”
那个男人一看就是地地道道的古代人才是,但他居然一开始就欺骗她,利用初来乍到的“未知”心理诱哄自己失了底牌!
虽然她好像也没有底牌——
自己是过马路的时候踩空了一脚,再睁眼就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建筑当中,没有系统!没有剧情!没有金手指!她甚至不知道这是小说,游戏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最最最糟糕的是,一来就碰上了一个面色不善的当地人!看着她凭空出现她该怎么解释啊!
她真的很想回家。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苏听风一抹脸立刻正襟危坐。
有股淡淡的药草味儿,随着这份气味愈发浓烈,苏听风慢慢张大嘴巴,猛地起身不可置信指着昨晚的那个男人:“你你你你…你就是任尽丛!?”
任尽丛略一点头,走到另一半椅子上准备落座,但苏听风不知是不是被点了穴,一直维持着最初见面的那个姿势不再动弹,他只好先开口:“苏姑娘请坐。”
苏听风一卡一顿,机械似的扭头,生无可恋:“我以为‘任尽丛’会是我的救星,结果居然是你这个罪魁祸首……”
伤口隐隐有裂开的趋势,任尽丛不想再跟她废话:“苏姑娘对这里一无所知,可以仰仗的也只有我了。”
苏听风察觉到任尽丛周身的变化,喉间一紧,连忙坐了下来:“你想要我做什么?”
*
夏至头上别着一个金钗,双手往上托着一个人:“公主…我们为什么不走前门啊?”
方才夏至拒绝了楚管家要送她回宫的好意,自顾自躲在角落,她认为公主还会回来的,到时候说不定需要吩咐她做事——但为什么是这种有损公主身份的事啊!
禾将晓半身重量靠自己死死扒住墙壁,略微向下接力,终于能够把自己送到最顶上,她坐着舒缓气息,肯定道:“他在躲我。”
说着就要往下跳,夏至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赶忙租止:“公主,让奴婢也上去!奴婢在上面拉着公主。”
禾将晓蹙了蹙眉:“你不是恐高?上来做甚。”
夏至紧紧抓住禾将晓衣摆:“比起奴婢的恐惧,公主的安全对奴婢更为重要。”
禾将晓沉默良久,伸出了一只手。
“……苏听风姑娘……”
“嗯?”
二人面面相觑,禾将晓率先反应过来:“嗯,你说什么?”
夏至看着听到“苏听风”三个字才回过神的公主,心里不是滋味:“苏姑娘也在将军府,好像跟任将军是约过的。”
夏至说完话垂着头,任将军这般作为,实在对不住我们公主。
却听禾将晓毫不在意的一句:“唔,他认错人了。”
夏至还未反应过来,禾将晓又道:“我要下去了。”她只好使出全身的力气拉住公主的手,让她慢慢落地。
夏至见过最多的就是公主的端庄背影,但今天她得了公主的承诺,也得以见到她肆意狂奔的模样,这样想着,她便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谈话告落已过三更,任尽丛自前厅踏出,侧身想再叮嘱什么。身后急促焦虑却熟悉的跑步声传来,睫羽轻颤,任尽丛轻落眼帘,喉结滚动也始终未曾回头。
“任停秋——”
那声音拉长语调,像在确认失而复得的珍宝,飘动的衣带裙摆张狂宣誓自己的存在,发丝垂落随着跑动而轻快,苏听风仿佛看见清透梦幻的海天使停在任尽丛后背,像是电影里精妙绝伦又难以释怀的一帧。
从后拥住身前人的脖颈,禾将晓一跃而上挂在任尽丛后背,她的鼻尖感受着身下人的体温,相撞的两个心脏紧挨,像在较劲谁先不堪重负。
任尽丛被撞得略微向前一步,下颌微微紧绷,眼周青筋冒出。
苏听风看见任尽丛的手像肌肉记忆一般要把身上的人往上托,最终却只是张了又合,落回原处。
“哪里受伤了?”
“臣无碍。”
禾将晓眸光一抬,缓缓睁开双眼,从他身上下来,此刻余光才容得下别人。
苏听风举着一只手,像凭空拿着一个物什,一只手非礼勿视挡住双眼,却偷偷留了个缝欲盖弥彰,禾将晓打量她过后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你带手机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