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转眼胤禛已是十五岁。
数年蛰伏,他彻底磨平了所有外露锋芒,一言一行皆符合深宫稚子的本分,恭顺、沉稳、内敛,毫无半分逾矩之处。
上书房众皇子,早已拉开差距。
太子依旧稳居储位,却愈发骄纵奢靡,私下纵容亲信贪墨,待人刻薄,屡犯圣忌;
大阿哥常年随驾征战,自恃军功,暗中觊觎储位,处处与太子针锋相对;
三阿哥一心编书修典,笼络文人儒士,打造斯文清流人设,远离直接储争,实则坐观成败;
八阿哥胤禩最是圆滑,对上恭顺,对下宽和,无论宗室、朝臣、寒门小吏,一概善待拉拢,朝堂半数官员,皆称颂其贤德。
朝野舆论,几乎一边倒——八王最贤,最具储君气度。
唯有胤禛冷眼旁观,心如明镜。
八爷之贤,是无底线的滥贤。
为收人心,包庇贪腐、纵容庸碌、姑息朋党,看似人脉满朝,实则裹挟了一大堆蛀虫冗官,根基虚浮,看似繁茂,一触即溃。
前世他辅蜀汉,最懂:治国不在于众望,而在于实干;为政不在于宽仁,而在于法度。
滥仁废法,众望无根,终究难成大业。
这数年,他从不评价诸兄弟是非,不参与任何私下议论,不结任何朝臣私交,安静读书、勤练骑射、恪守皇子本分。
越是众人争名逐利,他越是守拙藏愚。
康熙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不争不抢、踏实靠谱的四子,日渐添了几分默许与信赖。
帝王一生,阅人无数,最厌结党钻营、虚伪造势。胤禛的安分沉稳,在一众躁动争宠的皇子之中,反倒成了最难得的品性。
趁着圣心默许,胤禛开始不动声色地积攒属于自己的实干人脉。
他不结交高官权贵,不攀附宗室勋贵,专留意朝堂底层。
户部清廉小吏、刑部秉公主事、地方务实佐官、军中踏实下级武官。
这些人无权无势、无人看重,却是支撑朝堂运转、民生安稳的根基。
其中,两名日后国之栋梁,被他早早纳入眼底。
其一,李卫。
彼时李卫尚是微末小吏,性情刚直,不惧权贵,办事利落,不畏豪强,唯独出身低微,无人提拔,屡屡被上官打压排挤。
其二,田文镜。
为官严苛,一丝不苟,严查亏空,不徇私情,得罪无数权贵,仕途坎坷,饱受排挤。
满朝皇子,无人看得上这二人。
权贵嫌其刻薄碍事,朋党嫌其不懂圆滑。
唯独诸葛亮识人,一眼看穿:此二人,乱世肃贪之利刃,盛世治吏之基石。
他日整顿朝纲、清查亏空、推行新政,最需这般刚直实干、不避权贵、不惧人言的臣子。
胤禛从不刻意招揽,只在二人受冤、被打压之际,悄悄暗中周旋保全,不落痕迹,不留人情把柄。
暗中护其仕途,默默养其锐气,静待他日可用之时。
朝堂之内,他蓄文官实干根基;朝堂之外,他固军械强军底牌。
每隔数月,胤禛便会借着出宫采办、随驾巡查的契机,隐秘与戴梓见上一面。
二人相见,从无虚礼,不谈寒暄,只论国事、军械、时局。
昏暗陋室,烛火摇曳。
胤禛细数当朝军备弊病:旧式火器笨重、装填缓慢、射程不足、精度极差、边关军备废弛、八旗战力懈怠。
戴梓一一应答,条理清晰,拿出数年推演的图纸与实测记录,精准剖析每一处军械短板,娓娓道出改良方案、制式规范、强军思路。
一人看透朝政病根,一人看透军政短板。
孔明治国,重法度、肃吏治、安民生;
叔夜强军,精器械、整军备、固边防。
跨越千年的君臣知己,每一次对谈,皆是国运沉淀。
戴梓看着眼前少年皇子数年不变的沉稳格局,终于彻底安心。
他重生数年,厌弃浊世朝堂,本欲隐姓埋名,终老匠坊。
可眼前之人,胸藏乾坤,心怀天下,不恋虚名,不求浮华,只求整肃山河、安稳万民。
这是值得嵇叔夜,倾尽一身傲骨、毕生奇才,终身执锋相伴的明主。
“殿下数年蛰伏,隐忍不发,朝野皆以为殿下无志。”戴梓轻声开口,“难道殿下不惧,数年沉寂,错失先机?”
胤禛指尖轻拂案上古琴,音色清和沉静,一如他眼底山河。
“先机非争来的,是等来的,是布来的。”
他抬眸,目光悠远澄澈:
“众人争储位、争圣宠、争朝臣人心,皆是浮棋。”
“吏治清、国库足、军械利、民心稳,方是实根。”
“浮棋易得,实根难扎。”
“我不争一时输赢,只争来日江山坐稳。”
寥寥数语,道尽帝王格局。
戴梓垂眸,心悦诚服。
君臣之道,至此彻底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