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念成灰，四方相逢

空气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办公室里的说笑声渐渐淡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凝滞。边伯贤怔怔地望着门口的人，瞳孔微微收缩，胸腔里像是被巨石猛地撞击，闷得发疼。七年。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苏婕了。

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描摹的眉眼，无数次猜测过她如今的模样，此刻就真实地立在那里。一身挺括的白大褂，衬得她身形纤细，眉眼清冷，褪去了高中时的娇软，多了医者独有的沉静气场，可那双眼睛，依旧和从前一样，清澈又藏着心事。当年那个说走就走，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的女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站在了他面前。

震惊过后，接踵而至的是汹涌的怀念、委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他下意识松开了被林晚挽着的手臂，脚步微微往前挪了半分，喉结滚动，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身旁的林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脸上的温婉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姿态，顺着边伯贤的目光看向门口，轻声询问：

林晚伯贤，这位是？

简单一句话，拉回了边伯贤游离的神智，也敲醒了陷入失神的苏婕。苏婕猛地回过神，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狼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那些年少的心动、七年的惦念、跨越山海而来的期许，在听到“订婚”二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烧成了灰烬。她不再是那个会对着少年脸红心跳的小姑娘，如今她是苏医生，是踏入职场的新人，不该再沉溺于过往。

深吸一口气，苏婕抬手捏了捏手中的入职文件，抬步走进办公室，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苏婕各位前辈好，我是新来的住院医师苏婕，今天正式到心胸外科报到。

声音清泠，疏离又礼貌，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初次相见的陌生同事。

这番模样，让边伯贤心口更是发堵。他多想上前问一句，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可手腕被林晚轻轻碰了一下，耳边是周围同事探究的目光，还有两人即将订婚的事实横亘在中间，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略显僵硬的回应：

边伯贤欢迎。

短短两个字，生疏得如同路人。

科室主任拿着排班表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原来是苏婕啊，早就听说苏院长的女儿学成归国了，果然虎父无犬女。苏婕，这位是咱们心胸外科的骨干，边伯贤医生，以后你在科室里，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多向他请教。”

刻意的引荐，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苏婕的心。要她向自己曾经的初恋请教，而这个人，如今马上就要和别人步入婚姻。

苏婕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苏婕麻烦边医生了。

她刻意加重了“边医生”三个字，划清了彼此的界限。

边伯贤看着她淡漠疏离的侧脸，心底五味杂陈，苦笑无声。他何尝听不出她的刻意疏远，七年的隔阂，加上如今这层尴尬的关系，他们之间，终究是回不去了。

林晚站在一旁，优雅地牵起唇角，主动伸出手：

林晚苏医生你好，我是林晚，在妇产科工作。以后大家都是同院同事，多多关照。

她的态度大方坦荡，没有敌意，也没有刻意宣示主权，可落在苏婕眼里，却格外刺眼。苏婕伸手与她轻轻交握，指尖相触的瞬间，只觉得一片冰凉：

#苏婕林医生客气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林晚便借口还有工作先行离开。转身之际，她回头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边伯贤，又瞥了眼沉静内敛的苏婕，眼底藏着一丝无奈。她清楚边伯贤心里那道跨不过去的坎，却也只能守着自己的位置，进退两难。办公室的氛围依旧微妙，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深色休闲西装，并未穿白大褂，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只是随意站在门口，就让办公室内喧闹的气息彻底收敛，不少医护人员纷纷打起招呼：“吴总。”

是吴氏集团的掌权人，吴世勋。集团旗下控股了院内多处康养项目与私立分院，他时常过来对接工作，全院上下没人敢怠慢。

吴世勋的目光淡淡扫过室内，在触及苏婕略显苍白的侧脸时，微微顿了一下。方才门口那一幕无声的拉扯，他恰好尽收眼底。女孩强装镇定的模样，眼底藏不住的失意，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没有多问，只是收回目光，转向科室主任，低声交谈起工作事宜。周身气场清冷，却在不经意间，将苏婕这边的窘迫悄悄隔开，无形中替她挡去了不少探究的视线。

紧随吴世勋身后进来的，是穿着白大褂的朴灿烈。他眉眼弯弯，笑容温暖，像自带暖阳，刚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向苏婕，友善地笑了笑：

朴灿烈新同事？你好呀，我是朴灿烈，急诊科的。

他性格开朗，待人热忱，周身的暖意冲淡了不少尴尬。

苏婕抬眸，对上他善意的笑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苏婕你好，苏婕。

朴灿烈苏婕，名字很好听。

朴灿烈打量着她，能看出她情绪不佳，却很有分寸地没有追问，只随口闲聊，

朴灿烈以后在院里工作，要是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找我。

温柔的善意，像一缕微光，稍稍抚平了苏婕心头的滞涩。

没等两人多说几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迈入办公室。男人眉眼凌厉，线条冷硬，白大褂穿在身上，自带一股锋芒，周身气场强势逼人。是重症医学科主任，金钟仁。

他刚结束一台长达数小时的抢救，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疲惫，可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进门第一眼，他就锁定了苏婕，又看向一旁神色恍惚的边伯贤，瞬间便将其中的弯弯绕绕猜了个大概。

金钟仁向来直来直去，不爱绕弯子，走到近前，目光在苏婕身上停留几秒，语气干脆：

金钟仁新来的？心胸外科？

#苏婕是，我是苏婕。

金钟仁金钟仁，重症科。

他报上名字，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并无恶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心绪不宁的边伯贤，话里有话，

金钟仁科室里工作繁重，别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上，在这里，病人永远是第一位。

这话像是敲打边伯贤，又像是提醒所有人。边伯贤脸色微沉，心知金钟仁看出了端倪，却无从辩驳。短短片刻，苏婕便在入职第一天，集齐了这四位出身显赫、能力出众的男人。

年少初恋即将订婚，清冷大佬暗中留意，暖男同事温柔示好，强势主任直言提点。命运的丝线，从她踏入这家医院的那一刻起，就将五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主任安排好了苏婕的工位与近期的工作，递给她一摞病历：“今天先熟悉科室环境和既往病例，下午跟着边医生进手术室观摩学习。”

话音落下，苏婕的心又是一沉。偏偏，安排她跟随的带教医师，就是边伯贤。避无可避。

她低头接过病历，指尖用力到泛白，低声应道：

#苏婕好。

一旁的边伯贤闻声，心头也是五味杂陈。他看着眼前故作坚强的女孩，想起十七岁那年，少女哭红着眼眶和他规划未来，说以后要和他并肩站在手术台前，救死扶伤。如今愿望成真，他们真的站在了同一片手术区，可身份、心境、处境，早已物是人非。

午休时分，办公室的人陆续去食堂吃饭，偌大的房间里渐渐安静下来。苏婕没有动身，独自坐在工位前，一页页翻看厚厚的病历，试图用忙碌填满思绪。身后传来脚步声，熟悉的气息缓缓靠近。

边伯贤停在她的身后，沉默了许久，才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开口：

边伯贤苏婕，我们谈谈。

苏婕翻页的手指骤然停下，背脊微微绷紧。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