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五点,沈暮辞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不是那种“哎呀我不太想去”的后悔,而是那种“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深度后悔。
他坐在沈晚棠公寓的沙发上,看着她对着镜子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换第四套衣服、补第三次妆、对着镜子练习第二十遍微笑。
“你到底好了没有?”沈暮辞忍不住问。
“快了快了!”沈晚棠头都没回,“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她转过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腰身收得很紧,裙摆在膝盖上方五厘米左右,配了一双米白色的低跟单鞋。
沈暮辞看了一眼:“你确定要穿这么短?”
“好看嘛。”
“你是去相亲还是去走红毯?”
“两样都是。”沈晚棠对着镜子转了个圈,“你懂什么,第一印象很重要。”
沈暮辞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踩着他昨天刚拿到的那双限量款球鞋。不是刻意要穿,是他就这么几件衣服,随便抓了一套就穿上了。
当然,穿这双鞋的时候他心里确实有那么一丢丢——就一丢丢——的炫耀心理。
但他绝对不会承认。
“行了行了,走吧。”沈晚棠终于收拾完了,拎起一个白色的小手包,拉着沈暮辞出了门。
出租车上的二十分钟里,沈晚棠一直在自言自语。
“他要是问我工作怎么办?我说我在读研?不对,他知道我读研的事吗?哥你昨天有没有跟他说过?”
“没有。”沈暮辞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平淡。
“那就好。那他要是问我爱好呢?我昨天在微信上说我不怎么出门,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有趣。”
沈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怎么这么说人家?你不是说他不丑吗?”
沈暮辞没回答。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不是在帮沈晚棠分析情况,而是在——酸?
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酸什么?
他为什么要酸?
他有什么好酸的?
沈暮辞闭上嘴,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
望月楼。
七点整。
沈暮辞站在观澜轩隔壁的散座区,选了一个既能看清包厢门口、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刚好在一个镂空木雕隔断后面,从包厢里看过来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影,但从他这个角度,包厢门口进出的人一览无余。
他把菜单翻了两页,随便点了一壶龙井和两份点心,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靠进椅背里,假装在看手机。
实际上他的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等。
七点过三分,沈晚棠到了。
她今天走得比平时慢,步子也小了一些,看起来确实有在刻意维持一个“淑女”的形象。服务生领着她走到观澜轩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沈暮辞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开始等。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等了大概两分钟,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晚棠发来的消息:
【沈晚棠:他到了!!!他已经在里面了!!!我一进去他就站起来了你知道吗他站起来好高啊我感觉像一面墙!!!】
沈暮辞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一条:
【沈暮辞:你冷静点,我在外面。】
【沈晚棠:我没法冷静!!!他长得!!!】
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和一个尖叫的emoji。
沈暮辞盯着那条消息,等着她继续发。
但下一句话迟迟没有来。
他又等了十几秒,手机才再次震动。
【沈晚棠:我不跟你说了他在看我!!!我先应付着!!!】
沈暮辞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刚送上来的龙井喝了一口。
有点烫。
他放下茶杯,开始不自觉地用余光瞟观澜轩那扇门。门关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到。里面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洒出来,暖黄色的,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雾。
他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坐在这里,点了一壶茶和两份点心,假装不认识自己妹妹,实际上在当保镖。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顾衍舟现在在里面,坐在沈晚棠对面,会不会也用那种眼神看她?
什么眼神?
就是昨天在望月楼看“沈晚棠”的那种眼神——深棕色的眼睛像深潭里的琥珀,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审视感,却又让人莫名地移不开视线。
沈暮辞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太急,烫到了舌尖。
他“嘶”了一声,皱着眉把杯子放下,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新鞋。
白色的鞋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质感,冰蓝色的鞋底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鞋不错。
那条短信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鞋不错。”
他到现在都没有回复。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回“谢谢”?那对方要是接着问“你怎么加的我微信”怎么办?回“你是谁”?但他明明知道对方是谁,装不知道也没意义。
所以他干脆没回。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不,沉默是最怂的回答。
沈暮辞烦躁地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正纠结着,服务员端着他点的点心上来了——一份虾饺,一份豉汁凤爪。
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沈暮辞看了一眼面前的点心,又看了一眼观澜轩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
反正也是坐着等,不如吃点东西。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
虾肉弹牙,笋丁清脆,调味恰到好处,外皮薄而透亮,一咬下去汤汁在口腔里爆开,鲜得他眯了眯眼。
好吃。
他又夹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本来应该是一个“紧张地观察着妹妹相亲现场的哥哥”,结果现在变成了一个“独自在餐厅大快朵颐的食客”。
算了。
反正沈晚棠在里面也看不到。
他又吃了两个虾饺,转战凤爪。豉汁凤爪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骨胶原的胶质感在唇齿间化开,让人忍不住连骨头都多嗦两下。
沈暮辞吃得认真而专注,完全忘了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直到他的手机又震了。
【沈晚棠:哥!!!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忌口!!!我该怎么回答???】
沈暮辞用沾着豉汁的手指头打了两个字:
【沈暮辞:随便。】
【沈晚棠:随便是什么意思???你帮我拿个主意!!!】
【沈暮辞:没有忌口就说没有,有就说有,这有什么好问的?】
【沈晚棠:我紧张嘛!!!】
沈暮辞擦了擦手,还没来得及回复,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沈晚棠:他说他帮我点,问我信不信他的品味。我怎么回答???】
沈暮辞的手指顿了一下。
帮你点菜?
问信不信他的品味?
这算是在撩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沈暮辞:你就说“好啊,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沈晚棠:你确定?】
【沈暮辞:确定。】
【沈晚棠:那要是他点的东西我都不爱吃怎么办???】
【沈暮辞:那就说你饱了。】
【沈晚棠:可是他要是觉得我挑食怎么办???】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沈暮辞:沈晚棠,你是去相亲的,不是去面试的。他不喜欢吃你就不吃,你喜欢吃你就吃,这么简单的事需要我教你吗?】
这条发出去之后,沈晚棠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沈晚棠:他笑了。他笑起来好好看啊哥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他笑起来好看???】
沈暮辞看着这条消息,手上的凤爪突然不香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突然觉得嘴里那个豉汁的味道变得有点寡淡。
他把凤爪的骨头吐出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用力地、有些刻意地拿起筷子,夹起了最后一个虾饺,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他当然没有回复沈晚棠那条消息。
他怎么回?
“是的他笑起来确实很好看”?
还是“我觉得不怎么样”?
前者他说不出口,后者他说出来良心会痛。
所以他选择不回。
沈暮辞把空了的蒸笼推到一边,又叫了一碗杨枝甘露。
甜品上来的时候,观澜轩的门开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头低了下去,用手机挡住了自己的脸,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瞄。
出来的是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几道菜,大概是上菜。
沈暮辞松了口气,端起杨枝甘露吃了一口。
冰凉酸甜的芒果西米露滑过喉咙,带走了豉汁凤爪残留在舌尖的咸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甜的果香和椰奶的醇厚。
好吃。
他又吃了两口,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在这里吃香喝辣,沈晚棠在里面如坐针毡。
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不对,他又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当保镖的。吃饭只是……顺便。
没错,顺便。
沈暮辞心安理得地把杨枝甘露吃了个精光,又叫了一碗红豆沙。
红豆沙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沈晚棠的消息,是陆辞远。
【陆辞远:那个物理引擎的bug我找到了,是你写的那段碰撞检测的问题,你自己看看第十八行到第二十二行,参数传错了。】
沈暮辞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下,翻到了昨天和陆辞远的对话。
“顾衍舟?这他妈不是顾氏那个副总裁吗???你怎么加的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聊天,打开了微信通讯录。
找到“顾衍舟”,点进去。
对方的头像还是那张白色帆船的剪影,朋友圈封面还是深灰色纯色图,个性签名还是空的。
沈暮辞的手指悬在“删除好友”的红色按钮上,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退出了这个页面。
没有删。
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如果现在删了,对方就会发现他看到了那条朋友圈点赞,然后就会知道他注意到了这件事,然后就会——
好吧,他承认,他没有删的原因很简单。
他就是没删。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没删。
沈暮辞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吃红豆沙。
红豆沙熬得很细腻,甜度刚好,陈皮的香气在唇齿间萦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吃了两口,听到观澜轩的门又开了。
这次他没低头。
但他也没有刻意去看,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出来的是一个服务生,推着一个小推车,上面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
然后他看到了——透过那扇半开的门,包厢里灯光暖黄,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沈晚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表情看起来还算放松。
而她对面的那个人……
沈暮辞只看到了一个侧影——灰色的西装外套,深色的衬衫,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桌上,手指间夹着一双筷子,正在给沈晚棠夹菜。
夹菜。
给他妹妹夹菜。
沈暮辞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红豆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嘴里散开,但他突然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不是红豆沙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
沈暮辞把空碗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沈暮辞:怎么样?】
这次沈晚棠回得很快:
【沈晚棠:他好正常啊!!!完全不像传闻里说的那样!!!而且他点的菜都好好吃!!!他是不是查过我大众点评???怎么全是我爱吃的???】
沈暮辞看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打了一行字:
【沈暮辞:那就好。你慢慢吃,我在外面等你。】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招了招手,叫来服务员。
“再给我加一份杨枝甘露。”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您刚才已经吃过一份了。”
“我知道。”沈暮辞面无表情地说,“再来一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吃第二份。
可能是因为杨枝甘露真的很好吃。
和他现在为什么坐在这里吃杨枝甘露而不是回家写代码没有任何关系。
绝对没有。
观澜轩包厢内。
顾衍舟给对面的女孩夹完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沈晚棠”比昨天那个安静了很多。昨天的“沈晚棠”话不算多,但每句话都带着一种明显的防御性和……攻击性?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每一根毛都竖着,但只要不刺激她,她就会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毛顺下去。
而今天这个沈晚棠,安静、乖巧、甚至有点紧张过度。
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费力就判断出了这一点。
不是因为演技——今天这个女孩的演技其实不错,笑容得体,举止大方,如果他没有见过昨天那个,他大概会认为这就是一个正常来相亲的女孩子。
但他见过昨天那个。
昨天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伪装不来的——那种不服输的倔强,那种明明紧张得要死却偏要撑住场面的硬撑,那种被人戳中心事时睫毛快速颤三下的生理反应。
那个人的眼神是活的,是烫的,是会咬人的。
而面前这个女孩的眼神是温的,是软的,是乖巧的。
不是同一个人。
但这个女孩是谁?
顾衍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五官和那个人确实很像,脸型、眉眼、下巴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气质完全不同,说话的方式也不同,甚至连坐姿都不一样。
这个女孩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而那个人昨天坐在他对面的时候,虽然穿了裙子和高跟鞋,但坐下来的姿态带着一种不自觉的随意——双腿微微分开,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
那种坐姿在男人身上很正常,在女人身上就……
不是刻意模仿能模仿出来的。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昨晚来的是沈暮辞,今天来的是真正的沈晚棠。
顾衍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嘴角弯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对面正小口吃菜的女孩。
“沈小姐。”
沈晚棠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和你哥哥长得真像。”顾衍舟说。
沈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顾衍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个女孩的笑是真诚的,坦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和昨天那个人不一样。
昨天那个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睫毛颤了三下,端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脸上的笑虽然撑住了,但耳根红了。
顾衍舟没有再说什么关于“哥哥”的话题。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对面女孩的碗里,语气平淡地说:“这道清蒸鲈鱼是望月楼的招牌,你尝尝。”
沈晚棠连忙道谢,低头吃鱼。
顾衍舟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不着痕迹地看向包厢门口的方向。
磨砂玻璃外面,隐约能看到大厅散座区的灯光和人影。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外面。
刚才服务员进出的时候,门开了两次,他的余光扫到了隔壁桌——一个穿着黑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的年轻人,面前摆着两个空蒸笼、一个空碗,正在埋头吃什么东西。
吃得还挺认真。
完全没注意到门开了。
或者说,假装没注意到。
顾衍舟想起刚才那条短信——“鞋不错”,发出去之后如石沉大海,对方一个字都没回。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人看到短信时的表情:大概先是愣住,然后皱眉,然后翻来覆去地看那条短信十几遍,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就像昨天在望月楼,听到“你和你哥长得真像”的时候,明明已经慌了,面上还要撑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顾衍舟垂下眼,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五。
还有时间。
不急。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对面的女孩,开始了一段正常的、礼貌的、得体的相亲对话。
聊学业,聊爱好,聊对未来的想法。
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轻浮,也不过分冷淡显得傲慢。
沈晚棠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地放松了下来,甚至开始主动提问。
一切都很正常。
非常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