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辞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副“好哥哥”的表情彻底卸了下来。
然后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
白色鞋身,银色勾边,鞋底是半透明的冰蓝色,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泽。鞋舌上印着限量编号——他特意查过了,这双是第187/300号。
全球三百双。
他蹲了三次发售都没抢到。
现在,这双鞋,穿在他的脚上。
沈暮辞在房间中央站了十秒钟,感受着那种从脚底升腾而起的满足感,像喝了一口冰可乐,气泡从喉咙一路炸到胃里。
“帅。”他由衷地感叹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穿衣镜前,退后两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欣赏了一番。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和浅灰色运动裤,搭配这双鞋简直是绝配。白色点亮了全身,冰蓝色的鞋底又增加了一点清冷的高级感,不张扬但足够吸睛。
沈暮辞换了个角度,侧身看。
又换了个角度,半蹲下来看鞋面的线条。
然后又站起来,抬起一只脚,仔细端详鞋底的纹路。
这大概就是真爱吧。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全身照。
光线不太好,房间的灯偏黄,拍出来有点暗。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自然光照进来。秋天的阳光不算强,但胜在柔和均匀,落在白色鞋面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蹲下来,把手机放低,从下往上拍了一个鞋子的特写。冰蓝色的鞋底在阳光下透出一丝晶莹的质感,银色勾边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不错。
他又站起来,把一只脚踩在飘窗上,侧拍鞋面的弧度和鞋带的系法。
这张也不错。
再来一张——双脚并拢,从上往下俯拍,白色的鞋头配灰色的运动裤,简约又高级。
沈暮辞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选了最好的一张特写和一张全身照,打开微信。
朋友圈。
他编辑了一条文案:“新鞋真帅。”
然后加了一个墨镜emoji。
手指悬在“发表”按钮上方,犹豫了零点五秒。
他平时不怎么发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一篇游戏开发技术文章,配文是“学习了”,底下只有两个同行点了个赞。
今天发一双鞋,应该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吧?
算了,管他呢。
发表。
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也倒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几秒钟。
现在鞋有了,该干正事了。
他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游戏引擎的界面。他的独立游戏工作室最近在赶一个Demo,下个月要拿去给几个潜在的投资人看,进度比他预期的慢了至少两周。
上次那个该死的物理引擎bug他修了三天都没修好,后来发现是自己写错了一个变量名——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工作室的合伙人兼大学室友陆辞远发来的消息。
【陆辞远:???你发朋友圈了?】
沈暮辞回了一个问号。
【陆辞远:你居然发朋友圈了?你上次发朋友圈还是三月八号妇女节转发了一篇什么文章,我以为你号被盗了。】
【沈暮辞:……我发双鞋怎么了?】
【陆辞远:没怎么,就是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鞋确实帅,哪搞的?】
【沈暮辞:秘密。】
【陆辞远:???你还秘密上了?行了不说了我在改代码,那个物理引擎你之前动过吗?我怎么感觉参数不太对。】
沈暮辞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陆辞远又发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微信朋友圈的点赞通知。
有人给他点了个赞。
他又看了一眼。
点赞的人叫“顾衍舟”,头像是深灰色底图上一艘白色帆船的剪影。
沈暮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顾衍舟?
顾衍舟???
顾衍舟给他点赞了???
不对。
他和顾衍舟不是微信好友。他们昨天在望月楼加的是沈晚棠的备用微信号,不是他自己的号。
所以顾衍舟是怎么出现在他朋友圈里的?
沈暮辞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加错了?
他赶紧打开通讯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没有“顾衍舟”。
他松了口气。
那可能是同名同姓的人?或者是他之前在哪次商务场合加过的人他忘了?毕竟他的微信通讯录里有好几百号人,加的时候备注了,但时间久了也记不清谁是谁。
他点进那个点赞人的主页看了一眼。
头像是白色帆船剪影,朋友圈封面是深灰色的纯色图片,个性签名是空的,朋友圈只有一条——转发的一篇财经文章,发布日期是三个月前。
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信息。
沈暮辞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又切回朋友圈,看着那条点赞通知。
“顾衍舟”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点赞列表里,像一个不速之客,突兀又理所当然。
也许只是一个同名的投资人?他在行业里确实加过不少人,有些人加了之后再也没说过话,连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加的。
对,应该是这样。
同名同姓,巧合而已。
沈暮辞说服了自己,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代码。
写了三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放下。
又写了两行,再拿起来。
那个点赞还在。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十指重新放回键盘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代码不会自己写出来。
bug不会自己修好。
Demo不会自己做完。
顾衍舟——不管是哪个顾衍舟——给他点了个赞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沈晚棠的声音。
“哥!我约好了!”
沈暮辞从代码的海洋里浮出水面,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下午两点半。他居然写了将近三个小时没停。
他推开房门,沈晚棠正抱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脸兴奋。
“约的明天晚上,七点,还是望月楼,不过这次换了个包厢叫‘观澜轩’。”她像报菜名一样把信息倒出来,“他说上次那个包厢的茶不太好,这次换一个有落地窗的,能看夜景。”
沈暮辞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行。那你自己去,我在隔壁桌坐着。”
“我都想好了,”沈晚棠掰着手指头,“你到时候就穿得正常一点,别太正式也别太随便,坐我隔壁桌,假装不认识我。如果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你就过来救我。”
“什么叫奇怪的举动?”
“就是……动手动脚啊,或者说话很凶啊,或者……”沈晚棠咬了咬嘴唇,“总之你看着办。”
沈暮辞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之前说的那些传闻,什么丑、脾气差、家暴——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沈晚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就……小艺啊。”
“小艺又是从哪听来的?”
“她说是她表姐的同学的前男友说的。”
“那个人见过顾衍舟?”
“好像……没有?”
沈暮辞沉默了。
“但是他表姐的同学的前男友的表姐在顾氏集团上班!”沈晚棠急急地补充道,“她听说过很多内部消息!”
“所以还是没亲眼见过。”
沈晚棠不说话了。
沈暮辞叹了口气:“你明天自己去看了就知道了。反正我就在旁边,出不了事。”
“哥。”沈晚棠突然正色看着他。
“嗯?”
“你昨天见他的时候……他真的不丑吗?”
沈暮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丑。”
“那他是长什么样?你倒是给我形容形容啊,我心里好有个底。”
沈暮辞张了张嘴,想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就……正常。”
“正常是多正常?”
“正常人那个正常。”
沈晚棠狐疑地看着他:“你昨天也说‘就那样’,今天又说‘正常’。哥,你是不是脸盲啊?”
“我没脸盲。”
“那你倒是说具体点啊!眼睛大不大?鼻子高不高?下巴尖不尖?皮肤白不白?笑起来好不好看?”
沈暮辞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顾衍舟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弧度,眉眼间冷硬的线条突然柔和下来,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裂缝。
他立刻把这个画面打包扔进了大脑最深处的垃圾箱。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下巴是下巴。”他说,“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我困了,补个觉。”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沈晚棠在门外“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问他什么都说不上来,真不知道他这个脸是怎么长的。”
沈暮辞靠在门板上,听着沈晚棠的脚步声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朋友圈又有新的通知。
他点开一看——
陆辞远点了个赞。
工作室的美术小姐姐点了个赞。
大学室友点了个赞。
还有几个同行和朋友点了赞。
顾衍舟的点赞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像一个被风吹到门口的落叶,不声不响,但就是在那儿。
沈暮辞盯着那个名字,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搞清楚这个顾衍舟到底是不是那个顾衍舟。
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截了个屏,然后把截图发给了陆辞远。
【沈暮辞:这人你认识吗?我通讯录里的,忘了什么时候加的。】
陆辞远的回复来得很快。
【陆辞远:谁?顾衍舟?这他妈不是顾氏那个副总裁吗???你怎么加的他???】
沈暮辞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沈暮辞:你确定?】
【陆辞远:废话,之前行业峰会的投资方名单上就是这个头像,我专门看过。你怎么会有他微信的???你不是说你跟他没交集吗???】
沈暮辞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捏了一下,不疼,但是闷。
顾氏副总裁。
顾衍舟。
那个顾衍舟。
加了他的微信。
不是沈晚棠的备用微信号。
是他沈暮辞自己的微信。
什么时候加的?在哪里加的?他怎么完全不记得?
他翻了翻和顾衍舟的聊天记录——空的,一条消息都没有。对方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他也没有给对方发过任何消息。
但好友关系就在那儿,像一颗埋在地里的雷,安安静静地等着被踩到。
沈暮辞翻遍了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自己什么时候、在什么场合、以什么理由加了顾衍舟的微信。
有可能是在某次行业活动上加的?他参加过的活动太多了,有时候是主办方拉的群,有人在群里加他,他随手通过,备注都懒得改。
但也有可能——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望月楼,顾衍舟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像深潭里沉了两颗琥珀,看不清底,只觉得深。
“你比你哥长得还像。”
不对,对方说的是“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但沈暮辞突然觉得,那句话也许不是对“沈晚棠”说的。
是他想多了。
一定是他想多了。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也摔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意义不明的喊叫。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从枕头里抬起头,伸手去够手机——一条新消息,不是微信,是短信。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鞋不错。】
沈暮辞盯着这三个字,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坐起来,后背离开了床垫,脊背挺得笔直。
鞋不错。
他的朋友圈。
顾衍舟的点赞。
顾衍舟的微信好友。
以及——顾衍舟有他的手机号。
这个人不仅在他的微信通讯录里,还在他的手机通讯录里。什么时候存的?什么时候存的???
沈暮辞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个荒谬的想法。
但他立刻把这个想法摁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不知道的是,城市另一端,一间高层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和蜿蜒的江面。
顾衍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备注为“沈暮辞”的联系人页面。
他刚才发了一条短信,三个字,然后就把手机扣在桌上了。
没有等回复。
因为他知道对方不会回——至少现在不会。
那个人的性格他研究得很清楚:倔,好面子,遇事第一反应是逃避,逃避不了就开始炸毛,炸完毛之后才会冷静下来思考。
现在应该是炸毛的阶段。
顾衍舟想象了一下沈暮辞此刻的表情——大概和他昨天在望月楼看到的差不多:眼睛瞪圆了,睫毛颤个不停,表面上还能撑住,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想到这里,顾衍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昨天在望月楼,当那个穿着奶白色连衣裙的人走进包厢的那一刻,他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对方伪装得不好——坦白说,沈暮辞的女装扮相确实很像沈晚棠,化妆、假发、连衣裙、高跟鞋,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很用心。
但有些东西是伪装不了的。
比如走进来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了一点点——那个人走路习惯性左肩微沉,一年前的行业峰会上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比如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把右手搭在左手上面——沈暮辞在展会上介绍自己产品时也是这个手势。
比如被戳中痛处的时候,睫毛会快速地颤三下。
比如紧张的时候,会先用舌头舔一下下嘴唇,然后才抿住。
这些细节,一年前他站在台上、沈暮辞坐在台下第三排的那四十分钟里,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因为他那四十分钟的讲话,有至少一半的时间,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卫衣的年轻人身上。
当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那个人。现在他知道了。
顾衍舟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暮辞发的那条朋友圈。
“新鞋真帅。”
配图是一双白色球鞋和一条浅灰色运动裤,照片拍得很好,角度、光线、构图都下了功夫,能看出来拍的人很用心。
但顾衍舟注意到的不只是鞋。
照片的背景是沈暮辞的房间——灰色的床单,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和一个游戏手柄,窗帘是深蓝色的。
而那张全身照里,沈暮辞穿着一件黑色宽松卫衣,站在镜子前,手机挡住了脸,但露出了下巴的线条和一小截锁骨。
就这一小截锁骨,让顾衍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三秒。
他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然后他点开沈暮辞的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不知道是懒得换还是故意的。
顾衍舟盯着那片纯黑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个人主页。
办公桌上摊着明天要签的合同,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沈家近期在接触哪些投资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调子,“还有,沈暮辞那个游戏工作室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我要详细的资料。”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顾衍舟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七点,望月楼观澜轩。
他又要在“沈晚棠”面前演一出了——假装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假装这是一场正常的相亲,假装他对那个穿连衣裙、戴假发、踩高跟鞋的小个子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但这次多了一个变量。
沈暮辞本人也会去——不是以“沈晚棠”的身份,而是以“沈家二少爷”的身份,坐在隔壁桌。
顾衍舟睁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发的不是短信,是微信——发给“沈晚棠”的那个备用账号。
【顾衍舟: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合同开始翻阅。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工整,准确,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如果有人注意看,会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合同难。
是因为他的注意力,有三分之一留在了那个纯黑色头像的联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