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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坑哥的崽

沈暮辞觉得自己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这句话在包厢里回荡了两秒,像一颗炸弹的引线被点燃,嘶嘶作响。

但沈暮辞是谁?

他是在创业路上被投资人拒绝过十七次、被前合伙人卷款跑路过一次、被甲方爸爸当面骂过“你做的这是什么垃圾”还不止一次的沈暮辞。

论临场反应,他认第二,沈晚棠那个小狐狸都不敢认第一。

“是吗?”他弯起眼睛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别人也都这么说。小时候我哥带我出门,还经常被误认成双胞胎呢。”

说完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既承认了长得像这件事(反正本来就是事实),又把话题轻松地带过去了,还顺带编了个“小时候”的细节增加可信度。

沈暮辞,你真是个天才。

顾衍舟听完这句话,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双胞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开玩笑的。”沈暮辞赶紧找补,“哪有那么像,就是有几分像而已。”

“不止几分。”顾衍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沈暮辞的脸上,像是在认真研究每一处细节,“眼睛很像。”

沈暮辞的心又提了起来。

眼睛。

沈晚棠给他化了眼妆——眼线、眼影、睫毛膏,全套都上了。但底子这个东西是遮不住的,尤其是眼睛的形状。

他和沈晚棠最像的地方就是眼睛。

“是吗?”沈暮辞装作不在意地撩了一下头发——沈晚棠教他的,说这个动作很有女人味,“那顾先生是见过我哥了?”

“见过。”

“在哪里?”

“去年秋天的行业峰会。”顾衍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调不疾不徐,“他坐在第三排,我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

沈暮辞端茶杯的手僵了零点三秒。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去年那场峰会。

他坐在第三排,盯着台上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看了四十分钟,心里想的是——“就这?顾氏集团的副总裁就这水平?说的都是什么废话,我上我也行。”

结果对方注意到了他盯着他看?

不,不可能。会场里几百号人,怎么可能注意到第三排的某一个人。

“可能是顾先生看错了。”沈暮辞语气轻松,“我哥那个人脸盲,看谁都是盯着看的。”

“是吗。”顾衍舟的嘴角又弯了那么一点点。

沈暮辞越来越觉得那个笑容不对劲了。

不是因为他笑得诡异,恰恰相反——那个人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的线条柔和下来,像是冬日的冰面被阳光晒出了裂纹,露出底下温热的什么东西。

但就是这种“好看”让沈暮辞浑身不自在。

就好像对方手里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而他正傻乎乎地往人家的陷阱里走。

不行。

他要掌握主动权。

“顾先生,”沈暮辞放下茶杯,微微歪了一下头——又是沈晚棠教他的“必杀技”动作,“你对我哥好像很关注?”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酸。

不对,他要装的可是沈晚棠——妹妹关心一下死对头对自家哥哥的态度,这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

顾衍舟听到这个问题,目光从沈暮辞的脸上移到他歪头的角度上,停了半秒。

“谈不上关注。”他说,“只是沈家在行业里有些名头,你哥又是年轻人里比较出挑的,自然会有印象。”

出挑的。

沈暮辞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下。

对方说他“出挑”。

死对头说他“出挑”。

这算是在夸他吗?

不对不对,这肯定是商业互吹的客套话,谁当真谁是傻子。

“顾先生这么说,我哥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的。”沈暮辞笑着说,心里想的却是——我回去就把你这句话刻在墙上天天看。

不对,他为什么要天天看死对头夸他的话?

他有病吗?

沈暮辞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

“顾先生,”他主动开口,“我们是不是该聊聊正事了?”

“正事?”顾衍舟问。

“就是……联姻的事。”沈暮辞感觉自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头上像粘了胶水。

他和死对头坐在一起聊联姻——虽然是以妹妹的身份——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荒诞。

顾衍舟靠回椅背,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些许,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对这门婚事有什么想法?”他问。

沈暮辞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想嫁给你”。

但他是沈晚棠。

沈晚棠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长得丑、脾气差、会家暴。

他现在面对的现实是——长得一点都不丑,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好看;脾气目前看来还算正常,至少没摔杯子骂人;至于家暴……这个暂时还看不出来。

所以是沈晚棠那个闺蜜的消息全错了?

还是这个人伪装得太好?

“我……”沈暮辞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其实对顾先生不太了解。”

“想了解什么?”

“比如——”沈暮辞想了想,决定替妹妹问点实在的,“顾先生的脾气怎么样?”

“脾气?”

“嗯。我听说……有的人在外面是一个样子,在家里是另一个样子。”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顾衍舟听懂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脾气不算好。”

沈暮辞心想:来了。

“但我不打女人。”顾衍舟补了一句,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解释,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不摔东西,不骂人。如果有分歧,我更倾向于用谈判的方式解决。”

沈暮辞眨了眨眼。

这和传闻中说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脾气不好体现在哪里?”他追问。

顾衍舟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

“比如——”他顿了顿,“我不喜欢被欺骗。”

沈暮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有人骗我,”顾衍舟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可能会让对方付出一些代价。”

说完他端起茶杯,透过薄薄的水雾看向对面的人。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雾气的遮掩下,像深潭里沉了两颗琥珀,看不清底,只觉得深。

沈暮辞的手指在手包上悄悄攥紧了。

“那是自然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谁被骗了都不会高兴的。”

顾衍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窗外小池塘里的流水声,叮叮咚咚的,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古筝曲。

“顾先生,”沈暮辞决定转移话题,“你之前见过我妹妹吗?”

“你妹妹?”顾衍舟微微挑眉。

“就是我。”沈暮辞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的意思是……你之前见过我吗?”

他这谎撒得,连自己都绕晕了。

“没见过。”顾衍舟说。

沈暮辞松了口气。

没见过就好,说明对方对沈晚棠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印象,那他就更不容易露馅了。

“那顾先生为什么会同意这门联姻?”他问,“毕竟我们两家……关系好像不算太好?”

他说得委婉,但谁都知道沈家和顾家在商场上打得不可开交。这种背景下的联姻,怎么看怎么诡异。

顾衍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茶杯里浮沉的一片茶叶,像是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

“商业上的竞争和私人的关系,”他最终说,“可以分开看待。”

沈暮辞在心里翻译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我看上你家资源了,和你这个人没关系”。

果然是个冷酷无情的商人。

“所以顾先生是因为利益才同意的?”他问,语气里带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顾衍舟抬眼看他。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颜色变得浅了一些,像被晒化的琥珀,带着一种温热的质感。

“也不全是。”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太愿意说出口的事情。

沈暮辞愣了一下。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顾衍舟已经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表情。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他说,“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沈暮辞抿了抿唇:“你问。”

“你不想来相亲,”顾衍舟直截了当地说,“为什么?”

沈暮辞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说“我没有不想来”,但对方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能把人的谎言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的真实。

“因为我听了一些关于你的……传闻。”他选择说真话——当然,是作为“沈晚棠”的真话。

“什么传闻?”

“不太好听的。”

“说具体。”

沈暮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说你长得丑。”

顾衍舟的表情没变。

“脾气差。”

还是没变。

“还会打人。”

顾衍舟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

“所以你是怕我才不想来的?”他问。

沈暮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这些传闻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因为他已经亲眼看到了——不丑,脾气目前看来也不算差,至于打人……他虽然不觉得这个人会家暴,但“让对方付出一些代价”这种话,确实让他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发毛。

顾衍舟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暮辞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什么?”

“来之前,”顾衍舟说,“我以为今天会是一场无聊的应酬。”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起了一个真正的弧度——不是之前那种浅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而是切切实实地弯了起来,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愉悦。

沈暮辞盯着那个笑容,大脑突然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人笑起来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忘了自己穿的是连衣裙和高跟鞋,忘了自己是来替妹妹相亲的,忘了对面坐的是自己的死对头。

他想的是——这个人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子的。

然后他立刻把这个想法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有病吗?

觉得死对头笑起来好看?

“我该走了。”沈暮辞突然站起来,动作有点猛,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顾衍舟看着他。

“家里有事,”沈暮辞想起来时沈晚棠教他的说辞,但他说得比排练时快了至少一倍,“我哥找我。”

“你哥?”

“对,我哥。他这个人一天到晚找不到人就着急,我得回去了。”

沈暮辞拿起手包,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顾衍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暮辞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加个微信。”顾衍舟说。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挂上一个得体的微笑,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是沈晚棠给他准备好的那个备用微信号。

顾衍舟扫了码,添加好友。

“沈晚棠。”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沈暮辞。

那个眼神太奇怪了。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不是那种商业场上评估对手价值的冷漠目光。

而是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路上小心。”顾衍舟说。

沈暮辞几乎是逃出了包厢。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比来时的步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走出望月楼大门的那一刻,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上半轮模糊的月亮,深深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结束了。

任务完成。

球鞋到手。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沈晚棠公寓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微信新消息。

备注名是“顾衍舟”,头像是深灰色底图上一艘白色帆船的剪影,极简,冷淡,很符合那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

消息只有一句话:

【顾衍舟:到家说一声。】

沈暮辞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师傅,”他突然开口,“麻烦开快点。”

他没注意到的是,自己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在出租车的昏暗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望月楼听雨轩的包厢里,顾衍舟还坐在原位。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叫服务员来续,只是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头像是沈晚棠的自拍,朋友圈封面是一张日落海边的照片,朋友圈内容不多,看起来就是普通年轻女孩子的社交账号。

但他加的不是这个人。

他加的是这个账号背后,刚才穿着奶白色连衣裙、戴着深棕色大波浪假发、踩着一双四厘米粗跟鞋,用一张和沈暮辞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他面前坐了半个多小时的那只炸毛的小猫。

顾衍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凉掉的龙井茶涩味更重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嘴角那个弧度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几分。

有意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的“沈晚棠”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暮辞。”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不像是在叫一个死对头的名字,更像是——

像是在念一道终于等到上桌的菜。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流水声叮叮咚咚地响着,月光穿过竹帘的缝隙,在他肩头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顾衍舟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挂在脸上没有消失。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那场峰会。

他在台上讲完话,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面孔的时候,有一双眼睛钉住了他的视线。

第三排,靠左边的位置,一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不那么正式的深蓝色卫衣,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双眼睛圆而亮,眼尾微微上挑,盯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崇拜或敬畏,反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

不服气。

当时顾衍舟的演讲稿刚好翻到下一页,他在那个停顿的间隙里,多看了那双眼睛零点几秒。

然后他记住了那个人的脸。

后来他让人查了一下,知道那个年轻人叫沈暮辞,沈家的二少爷,自己开了一个独立游戏工作室,在行业里小有名气。和顾家在几个项目上有过间接竞争,合作方的评价是“这小孩挺有才,就是脾气倔了点”。

顾衍舟把那张资料照片看了三十秒,记住了所有的细节。

然后他把照片删了,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需要关注的竞争对手,不值得多想。

但有些事情不是“告诉自己”就能解决的。

比如今天。

当那个穿着奶白色连衣裙、戴着大波浪假发的人走进包厢的那一刻,顾衍舟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是因为对方像沈暮辞。

而是因为——

那个人走进来的姿态,歪头的角度,皱眉时眉峰的弧度,被戳中痛处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甚至是紧张时下意识抿嘴唇的小动作。

都和去年秋天他在台上看到的那双眼睛的主人,一模一样。

顾衍舟睁开眼,低头看着手机上“沈晚棠”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沈暮辞大概以为他伪装得天衣无缝。

顾衍舟拿起手机,给那个账号发了一条消息,然后锁屏,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出了包厢。

夜风穿过望月楼的长廊,吹得门帘轻轻晃了晃。

他没说的是——

从那句“你和你哥长得真像”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他不会拆穿的。

至少现在不会。

因为他突然很想看看——

这只炸毛的小猫,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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