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辞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沈晚棠的。
“哥——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沈晚棠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眼睛亮得像两颗葡萄，声音甜得发腻，“就这一次！你就帮我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好不好看，要是能拍张照就更好了！”
沈暮辞面无表情地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推开：“不去。”
“哥！”
“我说了不去。”他把手里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自己的联姻自己去搞定，关我什么事。”
沈晚棠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带了哭腔：“你不知道……我听说了好多关于他的事，真的特别可怕……”
沈暮辞嚼着三明治，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但沈晚棠已经开始了她的表演。
“我那个闺蜜小艺，她表姐的同学的前男友，跟顾家那个大少爷是一个圈子的！”沈晚棠掰着手指头，“据说那个人啊，长得奇丑无比，脸上还有一道这么长的疤——”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从额头到下巴的距离。
“而且脾气差得要命，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上次有个服务生不小心把酒洒他身上了，他直接让人家跪下来擦鞋！”
“还有还有！他前女友就是被他家暴跑的！听说打人特别狠，那个女生现在还住院呢——”
“够了。”沈暮辞打断她，皱了皱眉，“你这些消息靠谱吗？”
“当然靠谱！”沈晚棠斩钉截铁，“小艺从来不说谎的！”
沈暮辞沉默了两秒。
说实话，他对顾家那个大少爷确实没什么好印象。顾家和沈家在商场上斗了好几年，那个顾衍舟他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但传闻听了不少——什么手段狠辣、不近人情、铁石心肠，都是这一类词。
但“丑到家暴”这个配置……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所以呢？”他问。
“所以我不想嫁给他啊！”沈晚棠急了，“可我爸妈那边已经定了，说这次相亲必须去，不去就断我生活费……”
沈暮辞挑眉：“你什么时候缺过生活费？”
“这不是重点！”沈晚棠跺脚，然后又黏上来，“哥，你就帮我去看一眼嘛。你就说你是沈家的人，帮我先见一面，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要是真像传闻里那么可怕，我就算死也不嫁！要是……万一是假的，那至少我心里也有个底。”
沈暮辞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去不就行了？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要！”沈晚棠缩了缩脖子，“万一他当场看上我了怎么办？万一他要拉我的手怎么办？万一他——”
“行了行了。”沈暮辞被她吵得头疼，“你让我怎么帮你去？我又不是你。”
沈晚棠的眼睛突然亮了。
那种亮法，沈暮辞太熟悉了——每次她想到什么坑哥的点子，都是这个表情。
“哥……”她拖长了声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长得特别像？”
沈暮辞愣了一下。
沈晚棠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房间里，按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
沈暮辞平时不怎么照镜子，但此刻仔细一看——确实有点像。同样的脸型，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尖下巴。只不过沈晚棠的五官更柔美，而他的线条更分明一些。
但如果……稍微打扮一下？
“不可能。”沈暮辞果断拒绝。
“哥你看这个——”沈晚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双鞋。
沈暮辞的目光瞬间被钉住了。
那双鞋。
全球限量三百双，他蹲了三次发售都没抢到，二手市场溢价到天上去他还舍不得买的那双鞋。
“你哪来的？”他声音都变了。
“我男朋友送我的呀。”沈晚棠笑眯眯地说，“他运气好，抽签抽中了。你说巧不巧？”
沈暮辞盯着那双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要是愿意帮我去看一眼——”沈晚棠把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双就是你的了。”
沉默。
“外加我帮你打一个月的掩护，爸那边问起来我就说你在公司实习。”
更长久的沉默。
“还有——”沈晚棠加码，“我知道你上次把妈那个花瓶打了，我帮你顶锅。”
“……成交。”沈暮辞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
但沈晚棠已经欢呼着扑上来，开始拉着他量尺寸、试假发、挑衣服，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全套装备。
“我早就准备好了全套装备！”沈晚棠兴奋地说。
“……你倒是实诚。”
“哥你最好了！我保证就这一次！你帮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好不好看，脾气怎么样，会不会打人，问完了你就走，什么事都没有！”
沈暮辞被她按着坐到椅子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反悔。
但沈晚棠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她动作麻利地给他戴上一顶大波浪卷的假发，深棕色的，长度刚好到肩膀。然后拿起粉扑就往他脸上招呼。
“闭眼闭眼，我给你打底妆……你别皱眉啊，一皱眉就不像了……对，表情放松……”
沈暮辞生无可恋地坐着，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美容师按住的猫。
“你皮肤真好。”沈晚棠一边化一边感叹，“都不用怎么遮瑕，我给你打个底就完事了。”
“……你能快点吗？”
“急什么，晚上七点的局，现在才三点。”
沈暮辞想死。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最羞耻、最想钻进地缝里再也不出来的经历。
上粉底、画眉毛、贴双眼皮贴、画眼线、刷睫毛膏——对，睫毛膏，沈晚棠说什么“你睫毛本来就长，刷一下就更卷翘更好看了”——然后是高光阴影腮红，最后涂了个豆沙色的口红。
全程沈暮辞都在心里默念：为了球鞋，为了球鞋，为了球鞋。
“好了！”沈晚棠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哥你睁开眼看看。”
沈暮辞缓缓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瞬。
那个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方领连衣裙——沈晚棠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尺寸竟然刚好——腰身收得很合适，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深棕色的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衬得脸更小更精致了。
脸上的妆容不算浓，但恰到好处地把他的棱角柔化了，眉眼间竟然真的有了几分女孩子的娇俏。
说实话……还挺好看的？
不对不对不对。
“这裙子是不是短了点？”沈暮辞低头看了看。
“不短，你现在穿的是平底鞋，等会换上带跟的就不觉得短了。”沈晚棠递过来一双米白色的粗跟单鞋，跟高大概四厘米，“穿上这个，你的身高刚好跟我差不多，不会太突兀。”
沈暮辞把鞋穿上，在镜子前站定。
一米七的身高加上四厘米的跟，一米七四左右。沈晚棠说自己一米六五，这个身高差确实能糊弄过去。
“我怎么走路？”他试着走了两步，差点崴脚。
“你就小步走，别迈太大，跟踩平衡车似的慢慢找感觉。”沈晚棠扶着他又走了几圈，“对对对，就是这样，肩膀别太挺，稍微放松一点……”
沈暮辞咬牙坚持。
球鞋。
一切为了球鞋。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点半。
沈晚棠帮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和衣服，把他的手包塞给他——里面放了手机、身份证、几张卡和一小包纸巾。
“约会地点在望月楼的‘听雨轩’包厢，七点整，别迟到。”沈晚棠叮嘱道，“你进去之后就说你是沈家来的人，自我介绍就说你叫沈晚棠。对方要是问你问题你就敷衍着回答，能不说就不说，千万别露馅。”
“我怎么脱身？”
“你待个半小时左右，就说家里有事，加个微信回去再聊。加微信的时候你加我，我帮你聊。”沈晚棠拍了拍胸脯，“我连备用手机都准备好了。”
沈暮辞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子里那个完全不像自己的“女人”。
“……你确定我像你？”
“像！特别像！”沈晚棠竖起大拇指，“你要是没有喉结的话，我都以为你是我双胞胎姐姐了。”
沈暮辞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沈晚棠给他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巾，正好挡住了喉结。
“行了行了，你快去吧，到那边差不多刚好七点。”沈晚棠把他往外推，“记住啊哥，球鞋等你回来就是你的了！”
沈暮辞被她推出门，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又看了一眼脚上的高跟鞋，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
就当是去演一出戏。
演完了就有球鞋了。
值。
望月楼离沈晚棠的公寓不远，打车过去十五分钟。
沈暮辞在车上一直低着头看手机，生怕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出什么端倪。但司机全程都在打电话跟人聊股票，根本没多看他一眼。
他在望月楼门口下了车，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
前台的服务生笑着迎上来：“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听雨轩。”沈暮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他平时的声线不算低沉，但要装成女声还是有点费劲，所以他决定说话尽量简短。
“好的，这边请。”
服务生领着他穿过一条长廊，经过几个天井，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替他推开了门。
“您的客人已经到了。”
沈暮辞整理了一下假发，抬起下巴，挂上一个得体的微笑，迈步走了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外是个人工造的小池塘。
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沈暮辞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五官深邃立体，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
不是因为他长得吓人。
恰恰相反。
他长得太他妈好看了。
好看到沈暮辞第一反应是——沈晚棠那个闺蜜的情报到底是什么鬼？
第二反应是——
等等。
这张脸他见过。
在行业峰会上，远远地见过一次。
那次他代表自己的游戏工作室去参展，顾氏集团的副总裁顾衍舟作为投资方代表上台讲话，他在台下坐着，盯着那张脸看了整整四十分钟，心想到底凭什么有人长成这样还那么有钱。
对。
就是这张脸。
就是那个人。
顾衍舟。
他的死对头——虽然严格来说对方可能根本不认识他，但沈暮辞单方面把他列为死对头已经三年了。
沈暮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疯狂运转。
跑？
转身就跑？
还是假装认错人？
还是说“不好意思我走错了”然后优雅地消失？
他还没想好，对方已经站了起来。
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迫感，让这个本来还算宽敞的包厢突然显得逼仄了。
顾衍舟看了他一眼。
不，不是“看了一眼”。
是那种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鞋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沈暮辞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但面上还是撑住了那个得体的微笑。
“沈晚棠？”顾衍舟开口了，声音比沈暮辞记忆中的更低沉一些，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沈暮辞在心里把沈晚棠骂了一百遍，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尽量自然地回答：“嗯。”
顾衍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沈暮辞看清楚了。
他在笑？
他在笑什么？
“坐吧。”顾衍舟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暮辞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迈步走向椅子，以这辈子最淑女的姿态坐了下来。
连衣裙的裙摆在他坐下的时候往上滑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然后把手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手包上。
完美。
沈晚棠要是看到了绝对会给他鼓掌。
顾衍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隔着茶水的雾气看向他。
“沈家的人？”
“嗯。”
“你父亲还好？”
“还好。”
“你哥哥呢？”
沈暮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哪个哥哥？”
“沈暮辞。”顾衍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听说在做游戏开发？”
沈暮辞的嘴角差点没绷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那句“你管他做什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挺好的，在做。”
顾衍舟又看了他一眼。
那种目光让沈暮辞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对方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观察一个正在演戏的小丑。
不对。
应该是他想多了。
“我听说——”顾衍舟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不太想来？”
“没有。”沈暮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又补了一句慢悠悠的，“就是……有点紧张。”
顾衍舟挑了一下眉。
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落在他那张冷淡到近乎无情的脸上，莫名地带着一点……玩味？
“紧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沈暮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面上还是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端起面前的茶杯假装喝茶，实则是想挡住自己的脸。
他低头的一瞬间，余光扫到顾衍舟的嘴角。
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比他刚才看到的更明显一点，像是在忍笑。
沈暮辞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连衣裙没问题，假发没问题，丝巾挡着喉结没问题，妆容沈晚棠说没问题。
那他到底在笑什么？
沈暮辞放下茶杯，决定先发制人：“顾先生，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顾衍舟听到这句话，眼里的笑意——如果那算笑意的话——更深了一点。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猫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动物，“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沈暮辞的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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