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草莓

九点半，军训结束的哨声准时响起。

操场上又是一片兵荒马乱，绿色的方阵像潮水一样散开，大家拖着酸痛的双腿、扯着冒烟的嗓子、顶着一身臭汗，朝操场的各个出口涌去。三三两两的人约着去食堂、去超市、去洗澡，也有人直接瘫倒在草坪上不想动弹。

田时穗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她的腿像灌了铅，腰像被人打过一拳，脚底板疼得仿佛踩在刀尖上，整个人像是被一辆大卡车碾过又被倒车碾了一遍。军训第一天，站了整整一天的军姿、练了整整一天的队列，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从身体里飘了出去，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那个快散架的小身板。

夏瑶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女生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像两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摇摇晃晃的。

夏瑶穗穗我不行了，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它背叛了我

田时穗我的腰也不是我的腰了，它已经不认我这个主人了

夏瑶我们明天能不能请病假？

田时穗你猜教官会不会信？

夏瑶……不信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沈隽从后面跟上来，看着两个女生一副快要原地去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住了，伸手接过了田时穗手里的帆布包。季晏清已经把夏瑶的包拎了过去，腾出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夏瑶的胳膊旁边，防止她摔倒。顾寻意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两瓶水，随时准备递过去。

五个人慢慢悠悠地朝操场出口走去，打算先去食堂买点吃的，然后回宿舍洗澡睡觉。

操场的出口在教学楼和校门之间，一条不宽的水泥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从梧桐叶间投下昏黄的光，把路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这会儿正是下训的高峰期，路上挤满了穿着迷彩服的新生，像一条绿色的河流，朝着食堂和宿舍的方向奔涌而去。

田时穗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人群中，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洗澡，睡觉，洗澡，睡觉。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擦肩而过的碰撞，而是结结实实的、整张脸撞进人家胸口的撞法。她的鼻尖磕在了一件柔软的棉质T恤上

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夏瑶的鞋尖，差点摔倒，一只修长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靳肆小心

田时穗你怎么在这？

靳肆接你

田时穗什么？

靳肆没再重复，而是把手里那个白色的手提袋举到她面前，晃了晃。袋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滚动。

靳肆给你的

田时穗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警惕地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他，那双下垂眼里写满了“你又在搞什么鬼”。身后的四个人已经齐刷刷地站成了一排，沈隽双手抱胸，季晏清面无表情，顾寻意推了推眼镜，夏瑶挑着眉，四双眼睛像四盏探照灯一样打在靳肆身上。

靳肆完全无视了那四道目光，他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

靳肆打开看看

田时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草莓，蓝莓，菠萝。

红艳艳的草莓上还带着翠绿的叶子，紫黑色的蓝莓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金黄色的菠萝块泡在微甜的汁水里，隔着透明的塑料盒都能闻到那股酸甜的香气。

田时穗你买的？

靳肆嗯

靳肆的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那个姿态实在太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了——肩膀微微前倾，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田时穗为什么？

靳肆你今天站了一天军姿，辛苦了

田时穗你女朋友不吃醋吗？

靳肆分了

田时穗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双下垂眼瞪圆了反而更大了，像两只受惊的小鹿，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和靳肆的脸。

田时穗啊？

他伸手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草莓，打开盖子，捏起一颗最大最红的，举到她嘴边。

靳肆尝尝

靳肆我挑了好久

她咬住了那颗草莓。

靳肆的指尖碰到了她的嘴唇。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他看着她的嘴唇含住那颗草莓

靳肆好吃吗？

田时穗嚼完了草莓，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的汁水，那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本能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

靳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田时穗还……还行

靳肆那再吃一颗。

他说着又拿起一颗递过来。

这次田时穗没有让他喂，而是伸手把整盒草莓抢了过来，抱在怀里，瞪了他一眼

田时穗我自己会吃

靳肆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夜晚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引得好几个路过的新生回头看了一眼。

沈隽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一步，伸手搭在田时穗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同时看向靳肆，目光平静但带着明确的边界感

靳肆学长，水果我们收下了，谢谢。不过时间不早了，我们要去吃饭了

靳肆看了看沈隽搭在田时穗肩上的手，又看了看沈隽的脸，目光交汇的那一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属于雄性生物之间的张力在滋滋作响。

然后靳肆笑了，那笑容坦荡得让人没办法对他生气。他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重新插回裤兜里，看着被沈隽半护在身后的田时穗，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靳肆明天还来

田时穗从沈隽的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腮帮子里还塞着一颗蓝莓，鼓鼓的，像一只储存食物的小松鼠。她的表情很复杂——想凶他凶不起来，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用力嚼了嚼嘴里的蓝莓，把脸又缩回了沈隽的肩膀后面。

靳肆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黑色T恤的背面在路灯下渐渐远去，但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朝她看了一眼。

然后他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太阳穴旁边轻轻一划，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