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学

军训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开始。

操场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方阵，每个方阵对应一个班级，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棋盘。文学院的新生们穿着统一的军训服，宽大的迷彩外套和裤子把他们裹得像一个个绿色的粽子，腰带一扎，裤腿一卷，大部分人看起来都灰扑扑的，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

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塞在军训帽里，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下垂眼从帽檐下露出来，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下坠，看起来无辜得要命，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嘴唇被太阳晒得有点干，她趁教官不注意偷偷舔了一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蜜。

夏瑶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夏瑶的军训服也大，但她比田时穗高一些，穿起来倒是有一种oversize的随意感

沈隽在男生方阵，跟他们隔了一个排的距离。他的军训服穿在身上像是量身定做的，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挺拔的松树，教官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多看了两眼。季晏清在他左边，浓颜系的五官被军训帽遮住了一半，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分明，薄唇微抿，表情有点冷。顾寻意在他右边，戴着一副黑色的运动墨镜——教官允许的，因为他眼睛对强光过敏——银框眼镜换成了墨镜，整个人看起来更禁欲了，像个来军训场视察工作的年轻教授。

五个人分布在方阵的不同位置，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一个方向飘。

教官姓陆，是大三的学长，去年退伍复学的，个子不算高但很壮实，皮肤晒成了均匀的小麦色，嗓门大得能掀翻操场上的遮阳棚。他穿着教官的作训服，腰间别着一个扩音器，但他几乎不用，纯靠肉嗓子喊，中气足得让人怀疑他胸腔里装了个低音炮。

“立正——”

“稍息——”

“立正——”

“军姿十分钟！谁动一下加一分钟！”

整个方阵鸦雀无声，四十多个人站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九月底的太阳不算最毒，但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发力，晒在后脖颈上像有一把小刀在慢慢地割。田时穗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滑到鼻尖，悬在那里，亮晶晶的，将落未落。

她不敢擦。

刚才有个同学擦了一下汗，陆教官眼睛都没眨就喊了一句“加一分钟”，那位同学的表情比吃了一口柠檬还酸。

操场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普通的经过。

那个人影是从操场东边的篮球场方向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阳光下散步，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干干净净的，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今天不用军训”的优越感。

手里拎着一个小东西，远远看不太清，走近了才看出来是一个手持小风扇，粉色的，上面还贴着一个玉桂狗的贴纸。

——等等，玉桂狗？

靳肆拎着那个贴着玉桂狗贴纸的粉色小风扇，晃悠悠地走到文学院方阵旁边，在跑道边的草坪上站定，然后开始看。

陆教官显然也注意到了靳肆。他朝操场边上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不是严肃，而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无奈，还带着一点“我认识你你别给我惹事”的警告。

靳肆冲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小风扇晃了晃

陆教官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假装没看到他。

这就算默许了。

靳肆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他把小风扇举到面前，对着自己的脸吹了一下，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整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然后他把小风扇的方向慢慢转了——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方阵，对着第三排，对着那个站得僵直的小小身影。

小风扇的风不大，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传到田时穗脸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但在九月底的太阳底下，那缕凉意就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喝到了一滴水——不够解渴，但足够让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田时穗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动眼珠，但她的余光告诉她，靳肆正站在方阵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小风扇，风的方向正好对着她。

周围的人也开始注意到了。

夏瑶的眼珠往右边转了转，看到靳肆的瞬间，嘴角抽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夏瑶他又来了

田时穗嗯

夏瑶他拿的小风扇上贴的什么？玉桂狗？

田时穗嗯

田时穗的耳朵尖已经红了，红得通透，像两颗小小的枸杞，在迷彩帽的帽檐下若隐若现。

靳肆大概也看到了那抹红，因为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坏，嘴角往一边勾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偷到鱼的猫。他把小风扇换到左手，右手插进短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我在欣赏一幅画”的姿态看着方阵。

然后他开口了。

靳肆小同学，站得挺标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