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与阿妈那场谈话结束后,张暄澄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连呼吸都比往常费力了些。
这七年来频繁与外界接触的经历,在此刻变成了她脑子里一条条清晰而冰冷的认知。她了解到现在国家为了有效遏制犯罪,已经开始全面铺设电脑监控——天网系统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城市到乡镇,一寸一寸地把大地罩了进去。就连他们这个偏僻到几乎被地图遗忘的小镇,都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好几家网吧,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新奇又疏离的电子设备,如今已经被普通人用得比筷子还顺手。
电子监控之下,没有秘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她太清楚了,这套系统让无数犯罪分子不敢顶风作案,可与此同时,也让他们这类特殊群体的曝光率成倍增加。就算藏在深山老林,只要露出一点破绽,顺着那条若有若无的线索追查下去,很快就会有人敲响他们的门。更何况,总不可能一辈子躲躲藏藏。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也反复盘算过另一件事。虽说如今的技术与医疗日新月异,各种突破性成果层出不穷,但她冷静地分析过后不得不承认——肉眼可见的短时间内,人类还无法突破那道坚不可摧的基因壁垒。想要延长近百年的寿命?那不是五年十年能做到的事,甚至不是五十年能做到的事。所以,他们这些人,还是太扎眼了。在这个平均寿命不过七八十岁的时代里,一个能活两三百岁的人,本身就是一枚定时炸弹。
另一个现实问题,更让张暄澄觉得后背发凉。
张家传承至今,已有三千六百多年。三千六百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张家就占了其中的大半。这三千六百年间,一共历经三十八位族长,平均每位族长在位百年。按照常理推断,一个延续了三千多年的家族,早就应该开枝散叶、子孙满堂,成为一个极其庞大的族群了。
可现实恰恰相反。
因为张家血脉的特殊性,即便每一代人都小心翼翼地掩藏,总会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现端倪。毕竟,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容颜不改——这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破绽。你可以在短时间内伪装,可你能伪装五十年、一百年吗?时间是最诚实的证人,也是最冷酷的追猎者。
再加上张家血脉强大,与之相伴的代价就是子嗣艰难。为了避免血脉外泄、防止被外人察觉,族内又不得不长期实行族内通婚,这无疑让子嗣问题雪上加霜。一代又一代下来,如同一个越收越紧的绳结,把张家的未来一点点勒进了死胡同。
到了如今,留存于世的族人,只有寥寥几百人。而这几百人里,两三百岁的老家伙占了绝大多数。百岁以内的孩子,连十数之数都没有——张暄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零星几个未满百岁的族人,也大多已经是七八十岁的“年轻人”了。而她自己,是整个族群中年纪最小的那一个,今年刚满十五岁。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种荒诞的孤独。她就像一个站在时间尽头回望的孩子,身后是漫长的三千六百年,身前是寥寥无几的同路人。
她如今才明白,她能够平静安稳地过完这十五年,这并非侥幸,而是各位长辈溺爱的结果。是他们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把她护在最安全的角落里,才让她有机会像一棵小树苗一样,不紧不慢地长大。
现在在位的是第三十八位,也是最后一位族长,如今已经一百多岁了。和他一般年纪的族人,没有一个人在享清福,他们全都还在外奔波谋划,顶着巨大的风险,在各方势力之间穿梭。各方围剿之下,族人危如累卵,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族长奔走于多方之间,周旋、谈判、设局、破局,族人们艰难斡旋,在刀尖上跳舞,在夹缝中求生,只为给整个家族搏得一丝喘息之机。
相比之下,张暄澄过得确实算得上幸福安康。她不用直面那些腥风血雨,不用在黑暗中与豺狼周旋,不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可也正是她所受的那些教育——那些从小学到大的仁义礼智、家国天下,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责任与担当——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她终于深刻体会到了那句被无数人说滥了、此刻却重若千钧的话: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