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真相

张暄澄一直都知道，自己家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倒不是有人特意告诉过她，而是从她能记事起，身边的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提醒着这一点。

谁家普通的孩子，会从刚学会走路就开始扎马步、打拳脚？别人家的小孩摔一跤还有糖吃，她摔一跤，迎来的往往是师父淡淡一句：“起来，再摔五十次。”

隔三差五，还要被按进一桶黑乎乎的药浴里，泡得浑身发烫、龇牙咧嘴，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股苦涩的药香。

更别提那些五花八门的课业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机关毒物，星象医术——阿妈说得轻描淡写：“这些东西，你都得会一点。”可张暄澄后来才知道，别人家的“会一点”是略懂皮毛，她家的“会一点”是拿出去能当吃饭的本事。

她十岁就能背下几十种毒草的性状，十二岁已经能布简单的机关阵，至于诗词歌赋，那是从会认字就开始背的。

阿妈好像恨不得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她有时候忍不住想，这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小孩，会在童年里被塞进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

可真正让她觉得古怪的，还不是这些繁重的课业。而是她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藏在深山老林的犄角旮旯里，外人根本找不着。

张暄澄在村里跑着跑着就发现了一件怪事——她几乎没见过几个老人。满村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个个精神头十足，身手利落得不像话，可偏偏心甘情愿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对外面那个花花世界没有半点向往。

她试探着问过其中一个小哥：“你不想出去看看吗？听说城里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对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远超他年纪的淡然，像是早就看过了世间一切繁华，又或者，那些东西对他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一个个年纪轻轻，却老气横秋。一副明明没活多久、却好像已经活够了的模样。

这种诡异的违和感，从她记事起就压在心底，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硌得她时不时就要翻出来想一想。

八岁那年，她第一次接触到村子以外的人。那是阿妈带她去镇上入学，张暄澄看着周围一派天真烂漫的同学们，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她该不会是小说里写的“隐世家族”的后人吧？个个惊才绝艳、身手不凡，不慕名利、避世而居。

她越想越觉得对得上号：武功、药浴、各种奇奇怪怪的技艺，再加上那一村明明很厉害却偏安一隅的年轻人——这不就是隐世家族的标配吗？

从此她便小心翼翼，不敢跟外人深交。在学校里，她话少得可怜，能点头就不开口，能微笑就不解释。

有同学想跟她做朋友，她总是下意识地挂起疏离的微笑，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暴露了自己的来历。

她甚至编了一套关于自己家庭住址和父母职业的说辞，反复在脑子里演练，就怕有人突然问起。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年。

直到十五岁生日刚过，阿妈把她叫到了屋里。

那天阿妈的神情格外郑重，郑重到张暄澄一进门就觉得心里发沉。阿妈让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暄澄，你从小就觉得咱们家奇怪，对吧？”

张暄澄点了点头。

阿妈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咱们这一族，血脉特殊，天生带着些奇异之处——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寿命比常人长出许多。有些人能活两三百年，甚至更久。”

张暄澄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为了躲避那些对长生疯狂痴迷的人，”阿妈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我们才不得不龟缩在这种地方。你看到的这个村子，不过是两百多年前族长留下的诸多退路之一。如今还活着的族人已经不多了，咱们村算是保存得最完整的一支。”

阿妈告诉她，现在的族长，是最后一任了。据传每一代族长都有自己的使命，而最后一任族长的任务，就是彻底抹去族人在世间的一切痕迹，同时把那些一直盯着他们、像鬣狗一样觊觎长生的追逐者一并解决干净。

张暄澄听得手心冒汗。她从小到大猜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真相比她的想象还要沉重。

阿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已经长大了。”阿妈顿了顿，“而且，还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