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众羊闲谈尽甩锅，孤羊寒夜对

喜羊羊踏着遍地碎金般的夕阳余晖走进后山深处时，榕树底下的庆功宴依旧喧闹不休。晚风卷着青草蛋糕的甜香、此起彼伏的夸赞声顺着风势飘往后山，像一根根细针，轻轻扎在喜羊羊早已发凉的心口。

后山少有人至，只有丛生的野草、歪扭的矮树，还有一方积了雨水的小石潭。他走到潭边的老槐树下缓缓坐下，方才刻意遮掩的胳膊终于垂落下来，几道被树枝割裂的伤口已经凝固成暗红的血痂，白色羊毛粘连在一起，看着狼狈又刺眼。他抬手轻轻摩挲着伤口，没有痛感涌上，心底的麻木早已盖过肉体的酸涩。三天两夜的熬夜侦查、通宵画图纸、临场临时改动陷阱、直面灰太狼锋利的爪牙，换来的只有一句无关痛痒的点评，还有轻飘飘的指责。

羊村那边，沸羊羊正被众羊围在中心，享受着整场庆功宴最高规格的追捧。美羊羊脸颊泛红，满眼都是崇拜，一句句夸赞顺着嘴角溢出：“今天真的多亏沸羊羊了，要不是你第一时间冲出去拦住灰太狼，我们全都要被抓走啦，你真的太勇敢了。”

懒羊羊啃完最后一块蛋糕，瘫在草地上附和：“没错没错，沸羊羊你可是我们羊村的大英雄，不像有的人，就只会躲在后面想些乱七八糟的主意，要我说刚才喜羊羊设计的陷阱根本没用，还差点坏了大事。”这话恰好戳中慢羊羊先前的评价，瞬间引得周围几只小羊纷纷点头认同。

沸羊羊被吹捧得飘飘然，完全不提自己当初贸然冲出打乱全盘计划的莽撞，反而大言不惭地把整场胜利揽在自己身上，甚至顺势将所有疏漏全部推到喜羊羊身上：“其实刚才我冲上去的时候，心里都捏着一把汗，喜羊羊布置的路线实在太冒险了，一点都不贴合实际。要是我没有及时冲上去牵制住灰太狼，他那套计划绝对会全盘崩盘，今天羊村铁定要遭殃。村长刚才说得一点没错，喜羊羊做事就是太急躁，总想耍小聪明，根本不懂稳扎稳打的道理。”

这番甩锅的话语没有引来任何反驳，反倒成了整场闲谈的定论。慢羊羊坐在石凳上捋着胡须，颇为认同地点头：“沸羊羊说得有理，勇气永远比花哨的计谋重要，往后羊村应对狼袭，还是要以正面抵挡为主，喜羊羊的思路确实需要改正。”

暖羊羊攥了攥爪子，心底隐隐觉得不妥。她清楚全程的来龙去脉，清楚喜羊羊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清楚是谁真正扭转了危局，可性格里的怯懦让她始终没能开口辩解。她几次想要提起喜羊羊满身伤痕的手臂，提起他熬夜画出的厚厚一叠防御图纸，可话到嘴边，看着众羊一致的态度，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只能低着头沉默旁观，任由喜羊羊的功劳被一点点瓜分、过错被无限放大。没有一只羊好奇喜羊羊去了哪里，没有一只羊担忧他胳膊上的伤口有没有处理，甚至没有羊想起要给他留一块庆功的青草蛋糕。在所有羊的认知里，喜羊羊本就该默默付出、接受指点，功劳本就该属于敢于出头的沸羊羊。

天色渐渐沉落，橘红夕阳褪去，墨蓝色的夜幕缓缓笼罩青青草原，零星的星辰爬上天际，一弯残月孤零零悬在树梢，清冷的微光洒在后山的小石潭上。羊村的欢笑声渐渐消散，小羊们三三两两结伴回了家，沸羊羊拿着大家赠送的鲜花，和美羊羊说说笑笑走向村内小路；懒羊羊抱着剩余的点心赶回自家小屋准备睡前加餐；慢羊羊拄着拐杖慢悠悠走回实验室，从头到尾，没有一只羊想起要去寻找消失一下午的喜羊羊。

后山的槐树下，喜羊羊已经静坐了数个时辰。潭水映出他落寞的身影，原本澄澈透亮的天蓝色眼眸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往日里永远上扬的嘴角紧紧抿起，再也看不到半分少年该有的明媚笑意。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厚厚一叠防御图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标注、画满陷阱点位，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一笔一画完成的心血，此刻在残月冷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过往十几年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翻涌而出。每次灰太狼来袭，最先被呼喊的永远是他；每次羊村陷入困境，所有羊都会下意识等待他出手解围；每次难题摆在眼前，重担永远压在他肩头。可只要危机落幕，鲜花、赞美、优待永远轮不到他；只要过程出现一丝一毫瑕疵，最先被批判、被说教、被当成反面教材的永远是他。他体谅懒羊羊贪吃嗜睡，次次帮对方护住青草蛋糕；包容沸羊羊的冲动莽撞，无数次替对方收拾烂摊子；迁就美羊羊的细腻娇气，处处顺着对方的心意；敬重慢羊羊的年长，即便心里不认同也从不会公然反驳；顾及暖羊羊的内向，事事都会顾及她的感受。他倾尽真心对待身边每一个伙伴，把羊村当成唯一的归宿，可长久的热忱换来的只有无止境的忽视、偏袒与不公。

心底积攒多年的寒霜，在今夜彻底凝实。曾经支撑他一往无前的那份热忱，正在一点点枯萎、熄灭。他轻轻将那一叠图纸揉成一团，丢进身侧的潭水里，纸团缓缓下沉，如同他那颗逐渐死去的心。胳膊上的伤口在夜风里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刺骨。

今夜的残月清冷孤寂，如同此刻的他。羊村依旧灯火点点，暖意融融，可那片灯火，再也容不下曾经那个向阳而生的喜羊羊。他缓缓站起身，望向灯火通明的羊村方向，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褪去，只剩下沉寂的灰暗。往后的日子，羊村的寒霜只会越积越厚，待到霜雪覆满心底之时，昔日的阳光少年，终将彻底坠入无边青原暗影之中。

他没有返回羊村，靠着槐树蜷缩着身子，在清冷的夜风与残月的陪伴下，熬过这漫漫长夜。整个青青草原，无人知晓，今夜的喜羊羊，已经彻底和从前的自己，悄悄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