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卷着碎雪拍在头盔上,沈砚攥着沥泉枪的指节泛白,指腹蹭过枪杆上磨得发亮的旧刻痕,那是十年前有人蹲在演武场的槐树下,一笔一划给她刻的小桂花。
前哨的马蹄声踏碎了雪粒,探马连滚带爬扑到帅旗底下,声音裹着风打颤。
探马将军!北狄的先锋队已经到关前了,领头的是……是谢临川!
沈砚喉结动了动,脸上没半点表情,抬手把头盔的护面往下一扣,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淬了冰。
城墙上的守军早就列好了阵,弓弩手拉满了弦,箭尖齐齐对着关外铺天盖地的黑甲骑兵。风卷着北狄的狼头猎猎作响,最前头那匹乌骓马通身没有半根杂毛,马背上的人一身玄铁战甲,脸上罩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手里的弯刀在雪光里晃得人眼睛发疼。
谢临川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城头,明明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沈砚却好像能清楚看见他面具底下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左边会有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梨涡。
可现在他没笑,声音透过风传过来,冷得像关外的冰碴子。
谢临川沈将军,别来无恙。
沈砚脚尖一蹬马镫,直接从城头跃下,沥泉枪往雪地里一戳,枪尖扎进冻土半尺深,溅起的碎雪落在她战甲的红缨上。
沈砚谢主帅亲自送上门来,是怕今年的军功簿不够厚?
谢临川低笑了一声,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上的旧伤被冻得发疼,那是当年他替沈砚挡下山贼的砍刀时留下的疤,那时候沈砚还红着眼圈给他涂药,说以后要给他当一辈子的小尾巴。
旁边的副将催马上前一步,对着沈砚的方向啐了一口。
北狄副将死到临头还嘴硬!我家主帅今天就能踏平你这雁门关,把你活捉回去当军妓!
沈砚眼神一冷,手腕翻转,沥泉枪带着破风声直接掷了出去,枪尖精准擦着那副将的耳根子扎进他身后的旗杆,粗实的木杆晃了三晃,哗啦一声断成两截,狼头旗摔在雪地里,沾了满是泥污。
沈砚再多嘴一句,下一枪扎的就是你的喉咙。
谢临川抬手拦住要往前冲的副将,驱马往前走了两步,离沈砚只有十几步远的时候才停住,两人的马鼻子里都喷着白汽,刀尖和枪尖隔空对着,中间只飘着纷纷扬扬的雪。
谢临川沈将军好枪法,就是不知道今天,你能不能活着走下这战场。
沈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风把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吹过来,混着沙场的血气和雪的冷味,和十年前他们在长安灯会挤在人群里时,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还不是北狄的主帅,她也不是什么镇北将军,他是谢家长子,她是沈家最受宠的小女儿,灯会散场的时候他攥着她的手腕,在城墙根下偷偷亲她的额头,说等开春就去沈家提亲。
可后来北狄犯境,谢家通敌的证据被人摆在金銮殿上,沈家三百余口死在谢临川他爹的刀下,她穿着孝服奔赴边关的时候,就知道这辈子和他,只能你死我活。
沈砚这话我也原封不动还给你,谢临川,今天要么你死在我枪下,要么我死在你刀下,咱们之间,早就没别的路走了。
谢临川没说话,手指轻轻敲了敲刀柄,这是他以前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有的小动作。沈砚的心沉了沉,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的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守将的喊声慌得变了调。
城守将将军!不好了!粮仓走水了!是内奸!
沈砚猛地回头,就看见关内的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她心里一紧,刚要调转马头,就听见耳边传来破风的声响,谢临川的刀尖已经到了她的脖颈边,冷硬的刀刃贴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颤的鸡皮疙瘩。
谢临川沈砚,别动。
她僵在原地,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气息落在她的头盔上,下一秒,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谢临川你身后第三排的弓箭手是我的人,等会我喊撤,你往西跑,有人在那边接应你。
沈砚瞳孔骤缩,刚要转头问他什么意思,就看见他突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那张熟悉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她看不懂的沉郁,他对着她抬了抬下巴,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战场。
谢临川沈砚,你输了。
话音刚落,北狄的阵营里突然响起号角声,无数支火箭带着火光朝着她的方向飞了过来,而谢临川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