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个?”
李淑芬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轻。不是后来那个隔着电话都能把人震得耳朵疼的大嗓门,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怕踩到蚂蚁一样的轻。赵小禾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种鸟,灰扑扑的,见人就躲,飞起来也没有声音。她妈现在的声音,就像那种鸟。
“我……”赵小禾张了张嘴。
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我是你远房表妹。我是你二姨婆家的孙女。我是从北碚过来找工作的,你妈让我来投奔你。每一个都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在编瞎话之前,她更想做另一件事。
她想好好看看她。
太阳很烈。李淑芬站在厂门口的阴凉和阳光交界的地方,一半脸亮着,一半脸暗着。她的工装明显大了,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得像藕节的手腕。那双手上全是染料的颜色,指甲缝里的靛蓝像是洗不掉的胎记。她的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几颗汗珠沿着颧骨往下滑,她也不擦,就那样看着赵小禾,眼睛里全是困惑和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警惕。
赵小禾在出租屋里翻到那张老照片的时候,觉得她妈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但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背景是纺织厂的集体照,她站在最后一排,只露出半张脸。赵小禾当时想,也就是那样吧。
现在她知道了。
照片是平的,人是活的。
活的李淑芬,比她想象的要好看一百倍。
“你……认错人了嘛?”李淑芬等了几秒,见对方不说话,往后退了半步,“我要回去了,下午还要上班。”
“等一下。”赵小禾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用重庆话又说了一遍,“等一下,李淑芬。”
李淑芬停下来。认错人不会知道名字。
“我真是你亲戚。”赵小禾把怀里的笔记本往身后藏了藏,脑子飞速转着,“我外婆跟你外婆是堂姐妹,我们家后来搬到北碚去了,走动少了。你妈肯定没跟你提过,老一辈的事情她不爱讲。”
这段话她在大树下已经编了十几遍,说出来还是觉得心虚。但李淑芬没有追问。不是因为她信了,是因为她没有力气追问。上了一个大夜班,在染缸前站了八个小时,滴水未进,她现在只想回到八人间的宿舍,喝一口热水,躺一会儿。至于面前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就算是骗子,她也没什么可骗的。
“哦。”李淑芬说,“那你是哪个嘛?”
“我姓赵,赵小禾。你……你喊我小禾姐要得。”
李淑芬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叫赵小禾的女人穿得很奇怪,那件T恤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脚上拖着凉拖鞋,脸晒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刚哭过。看起来不像坏人,倒像是个迷路的。
“小禾姐。”李淑芬叫了一声,声音还是轻轻的,“我确实记不得你了。我夜班下了,脑壳昏得很,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要走。
赵小禾跟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她已经确认了,这个人是她妈,1987年的,十八岁的,还没有生她的妈。按理说她应该站在原地,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办,理一理头绪。但她的脚不听使唤,就像那不是她的脚,是另一双更老的、更懂的、等了很久的脚。
“你吃早饭没得?”赵小禾追上去,跟她并排走。
“回去煮稀饭。”
“光吃稀饭哪里要得。”赵小禾看见路边有个凉虾摊,一个老婆婆坐在板凳上打瞌睡,两个不锈钢桶上贴着褪色的红纸。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她不知道1987年的钱长什么样,但万幸的是,她兜里的钱是旧的,是她在老家柜子里翻到的那种老版人民币,她妈说是留着“压箱底”的,没想到今天能用上。
“一碗红糖的。”她把钱递过去。
老婆婆睁开眼,收了钱,舀了一碗凉虾。暗红色的红糖水,白色的米凉虾,在碗里浮浮沉沉。赵小禾端过来,转身递给李淑芬。
李淑芬没接。
“我请你的。”赵小禾说,“你看你嘴唇都裂口子了。”
李淑芬看着那碗凉虾,咽了一下口水。她确实渴了。宿舍的热水要自己去锅炉房打,她上次打水是前天,暖水瓶里剩的那点早就凉了。凉虾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了。上一次吃是去年夏天,隔壁宿舍的小王过生日,买了两碗分着吃,她分到小半碗,甜得她记了一整年。
“我……”
“拿着嘛。”赵小禾把碗塞到她手里。
这一次李淑芬没有拒绝。她低下头,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凉虾滑溜溜的,红糖水甜丝丝的,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的眉头在吃到第一口的瞬间微微舒展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赵小禾看着她吃。
她忽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她妈背着她走了四十分钟到镇上的卫生院,一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到了卫生院,医生给她打了退烧针,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妈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那时候她想,我妈的嘴巴好干啊。
然后她就又睡过去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想起来过这件事。直到此刻,1987年,重庆,八月,她站在一条老街上,看着十八岁的母亲吃一碗红糖凉虾,看见她嘴唇上的干皮被红糖水润湿了一点。她忽然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五岁那年的夜路,想起来那两跤,想起来那条流血的腿,想起来那杯她始终没有喝到的水。
李淑芬吃完了。
她把空碗还给赵小禾,嘴唇上沾了一点红糖水,下意识地舔了一下。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不是那种累出来的轻,是另一种轻。像是一块石头被挪开了一点,露出底下潮湿的、柔软的泥土。
赵小禾接过碗,忽然很想抱她一下。
但她没有。她只是说:“我打算在这边找个事情做,租个房子。你晓不晓得哪里能租到房子?单间配套那种。”
李淑芬想了想:“厂后面有一条街,有些嬢嬢把自己屋头的空房间租出来,你去问一下。”
“你能不能陪我去?我认不到路。”
李淑芬又看了她一眼。这个自称表姐的女人,明明比她大几岁,说话做事的派头却像个小娃儿,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一种更重的东西,重得让李淑芬觉得自己如果不答应,就是在亏欠什么。
“好嘛。”她说,“我回去换个衣服,两点的班,还有一个小时。”
她们沿着老街走。路边有人挑着担子卖血旺,有人坐在门口打毛线,有人用录音机放着一首李淑芬没听过的歌。赵小禾走在她左边,走得比她慢一点,像是故意在迁就她的步子。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赵小禾忽然停下来。
李淑芬回头看她。
巷口有一棵黄桷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赵小禾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抱着那本她一直藏来藏去的笔记本,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有李淑芬看不懂的东西。
“李淑芬。”她说。
“嗯?”
“你以后想去读书不?”
李淑芬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了。或者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所有人都默认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在纺织厂干到结婚,结婚了生娃,生娃了把娃养大,娃大了帮娃带娃。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读书,就像没有人问过一棵长在路边的树想不想搬家。
“想。”她说。
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但她说了。
赵小禾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本笔记本。她知道此刻上面正在浮现新的字迹。她知道她在改变一些东西。但她不知道的是,改变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她以为她是来教母亲成为自己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条归途上,被找到的人,从来都不只有她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