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乱世的荒林硝烟弥漫,漫天肆虐的妖力还未彻底消散。
谢泽屿单膝跪在焦黑开裂的土地上,指缝不断溢出温热的暗红血液。方才为了追击黎姒,他硬生生接下了狐族最凌厉的一记重击,狂暴的玄狐灵力穿透外层护体屏障,狠狠砸在他胸腹之间,直接震断了三根肋骨。
刺骨的剧痛死死嵌进骨缝,腹部翻涌着滚烫的血气,一次次冲上喉咙,被他强行死死压下。
更棘手的是,黎姒的玄力极具侵蚀性,此刻正牢牢滞留在他的经脉深处,顺着灵力循环的轨迹不断啃噬他的血族本源。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运力,都像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反复穿刺、刮擦着五脏六腑,带来连绵不断的钝痛与锐痛。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剩极致的执拗与决然。
黎姒掳走祁景辰的那一刻,他几乎第一时间就要追上去,却被闻讯围堵而来的堕血族残党死死缠住。
这片万族边境本就是混乱死地,堕血族残余势力与零散妖族常年在此厮杀混战。这群被放逐的血族叛徒,早就记恨他常年镇压叛乱,此刻见他重伤未愈,便抱团上前百般阻挠、缠斗不休,妄图趁机耗死他。
一路奔袭,一路血战。
数不尽的堕血族爪牙轮番突袭,阴狠的血刃、腐蚀灵力层出不穷。谢泽屿拖着崩裂的伤势,全程高强度应战,一次次撕裂围攻的人群。旧伤不断加重,新的伤口层层叠加,猩红的血浸透了层层衣料,浑身筋骨无一不在叫嚣着剧痛。
他本可以随手斩杀这些蝼蚁般的叛党,可持续的战斗不断催动体内紊乱的灵力,狐族余毒趁机大肆扩散,本源损耗愈发严重。
整整一日一夜的纠葛缠斗,他终于杀出重围,甩开了所有追兵。
荒林死寂,硝烟渐散,四周再也没有堕血族的嘶吼与兵刃交击的声响,只剩呼啸的冷风掠过枯败的林木。
谢泽屿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动作克制而隐忍,不敢牵动过重的力道。他抬手脱下身上沾满血污、破损不堪的外袍,随意丢弃在一旁,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素黑劲装。
贴身的衣料遮住了满身狰狞的伤口,却遮不住他苍白冷峻的面色,以及浑身萦绕的疲惫与戾气。
他沉下心神,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血气与躁动的灵力,一点点收敛血族标志性的猩红威压与嗜血气息,将所有锋芒尽数藏于体内。
做完这一切,他鼻尖轻动,精准捕捉到空气中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气息——那是黎姒身上独有的九尾狐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祁景辰的雪族清冷气息。
就是这缕气息,支撑着他拖着残破狼狈的躯体,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域外乱世,一步步往前走去。
黎姒根本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她留下的妖气轨迹断断续续、若隐若现,看似散漫,实则处处都是陷阱,摆明了就是故意引诱重伤的他,孤身深入这片绝境。
沿途皆是惨烈的战后景象。千里旷野断壁残垣,烧焦的枯木遍地狼藉,土地被各色灵力灼烧得干裂发黑。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厮杀哀嚎,兵刃碰撞的锐响随风飘散,整片天地都笼罩在荒芜、惨烈的战火氛围之中。
谢泽屿无视周身所有危险,一心循着那缕狐香前行,经脉的剧痛、身体的透支、本源的损耗,全都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整整三日,他不眠不休,不吃不歇,靠着血族强悍的自愈能力与极致的执念硬撑。伤势持续恶化,步伐却从未有过半分停顿。
终于,他走出了连绵的荒林,踏入一片死寂无垠的废弃古战场。
这里没有半点生灵气息,安静得诡异可怕。
就在他踏入战场中心的瞬间,头顶灰暗的天空骤然异变。
层层叠叠、艳丽诡异的绯色狐火骤然铺开,瞬间染红整片苍穹,灼热的妖力威压轰然落下,锁定了他周身所有退路。黑雾翻涌滚动,九根宽大修长的暗玄狐尾破雾而出,带着摧枯拉朽的凌厉之势,在半空肆意横扫。
黎姒一袭玄色长裙,身姿慵懒地立在法阵最中央,是整片杀阵的阵眼。她指尖轻盈翻飞,快速捻动着繁复的灵诀,眼底噙着运筹帷幄的冷笑与戏谑。
随着她指尖灵力一收,两道无形的狐灵锁光束向前一推,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被硬生生逼到了法阵最前方。
是祁景辰。
少年那头柔软的淡蓝色长发早已彻底凌乱,被冷汗浸透的发丝狼狈地贴在苍白剔透的脸颊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脖颈侧边原本愈合的旧伤,被冰冷坚硬的狐灵锁死死勒住,锁带深深嵌进皮肉,磨出一圈刺眼鲜红的新痕,新旧伤痕交错,触目惊心。
他头顶一对标志性的雪白猫耳无力地耷拉着,耳尖绒毛黯淡僵硬,彻底没了往日的灵动。神魂深处的幻种从未停止躁动,源源不断的负面情绪与蛊惑之力,不停搅动着他的意识,让他心绪纷乱、头痛欲裂,浑身都透着压抑的不安与疲惫。
当他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看清迎面走来的谢泽屿时,整个人瞬间彻底绷紧。
眼底飞快翻涌起浓重的戒备、疏离与厌烦。
这不是他本心的情绪,是神魂幻种的恶意蛊惑,叠加着过往所有伤痛、隔阂与猜忌,交织成深入骨髓的本能排斥,让他在看见谢泽屿的瞬间,下意识竖起了所有防备。
“谢尊主,真是好毅力。”
黎姒轻笑出声,嗓音轻柔,却藏着刺骨的寒意与算计。她身后的狐尾轻轻一扫,瞬间卷起数道锋利凌厉的风刃,悬浮在半空,对准了前方重伤未愈的男人。
“身受重创,经脉被我的狐毒侵蚀,还一路斩杀堕血族、闯过荒林绝境。”她挑眉戏谑,“你明明只剩半条命,居然还敢孤身闯进我专门为你布下的绝杀法阵,这份执着,实在让人佩服。”
谢泽屿脚掌微微用力,脚下干裂的碎石地面瞬间裂开细密的纹路。
他掌心快速凝聚起浓郁的血色灵力,凝练出一柄锋利狭长的血色光刃。胸口断裂的肋骨随着抬手的动作狠狠牵扯,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挺拔的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底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他的目光越过黎姒,死死锁定前方虚弱狼狈的少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放开他。”
“所有恩怨、所有纠葛,都是你我之间的事。”
“从头到尾,此事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无关?”黎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意瞬间变冷,眼底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杀意。
她指尖灵力骤然收紧,缠绕在祁景辰周身的狐灵锁瞬间狠狠勒紧。
祁景辰浑身猛地一颤,单薄的肩膀剧烈抖动,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细密的痛感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让他四肢发麻,眼前阵阵发黑。
“谢泽屿,你太天真了。”黎姒冷眼看着他,字字带着算计,“祁景辰是世间仅剩的雪猫纯血,天生就能压制你与生俱来的血族反噬诅咒,是你唯一的解药、唯一的制衡。”
“对我而言,他是拿捏你、牵制你最完美的棋子。”
“你以为我费尽心机离间你们、掳走他,只是为了单纯找你寻仇?”她勾唇冷笑,“今日你重伤缠身,他被我锁困阵中,你们两个人,一伤一缚,谁都别想从这片法阵活着脱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雾之中骤然窜出数十道漆黑的狐影。
数十名修为不弱的狐族死士隐匿在浓雾里,指尖生长出泛着幽绿寒光的淬毒狐爪,裹挟着致命的剧毒与狂暴妖气,分工明确地朝着谢泽屿猛扑而来,杀意凛冽。
谢泽屿眼神一沉,没有半分迟疑,持刃迎上。
纵横交错的血色刃光在灰暗的古战场上空炸开,利落凌厉,每一刀都精准狠戾。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接连不断,震得周遭妖气剧烈震荡。
他侧身精准避开迎面抓向他心口的剧毒狐爪,手腕翻转,厚重的血色灵力顺势拍出,直接将两名近身的狐妖狠狠震飞出去,重重砸在法阵结界上,瞬间化作漫天灵力碎片。
可暗处的偷袭永远防不胜防。
一根隐匿在侧后方的暗玄狐尾骤然突袭,带着霸道的玄色灵力,死死缠上了他伤势最重的腰腹伤口。
狂暴的狐族灵力顺着他破损的皮肉疯狂灌入体内,精准冲撞本就受损的经脉与本源。
“嗡——”
体内伤势彻底崩盘,旧伤瞬间完全崩裂。
温热粘稠的暗红血液瞬间浸透了整片黑色劲装,顺着衣纹不断滴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不远处,被灵锁禁锢的祁景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那个本就重伤累累的人,为了护他,一次次硬抗致命攻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色越来越浓重。他沉寂麻木的心底,莫名传来一阵尖锐的揪痛,酸涩又压抑,堵得他胸口发闷。
神魂里的幻种还在不知疲倦地蛊惑,一遍遍提醒他憎恨、戒备、远离。
可视线里,谢泽屿浴血奋战、不顾一切护他的模样太过真切。
纷乱嘈杂、盘踞已久的负面思绪,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那些根深蒂固的排斥与厌恶,在实打实的舍命守护面前,开始一点点松动。
“别打了……”
祁景辰的声音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虚弱,雪白的猫耳不安地轻轻颤动,眼底满是复杂的挣扎。
“谢泽屿,你别再打了。”
“你本来就伤得很重,再这样耗下去,你会死在这里的。”
他别开眼,不敢再看那片刺眼的血色,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你走,不用管我,我不需要你救。”
漫天刀光狐影之中,谢泽屿骤然回眸。
那双素来冷沉淡漠的漆黑眼眸里,所有的杀伐戾气尽数褪去,掠过一丝极浅、极温柔的暖意,纯粹又赤诚。
他手上的打斗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依旧稳稳挡住所有袭来的攻击,借力纵身腾空,足尖轻点在横扫而来的狐尾之上,身形如利落掠影,径直朝着法阵阵心直冲而去。
风啸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坚定,稳稳落进祁景辰耳中:“我不会丢下你。从来不会。”
黎姒见他明知必死,依旧执意强攻、不肯退让半分,心底的杀意彻底爆发。
“不知死活。”
她一声冷喝,身后九条暗玄狐尾同时腾空,尽数催动法阵终极杀招。
漫天细密的绯色狐丝瞬间从虚空滋生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尽数化作锋利无比的白色利针,裹挟着毁灭级的妖力,封死了整片法阵的所有空间,没有半点躲避的余地。
千钧一发之际,谢泽屿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到祁景辰身前,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牢牢挡住了所有袭来的针雨,将少年严严实实地护在了绝对安全的身后。
磅礴的血色灵力轰然炸开,凝聚成一道坚实的血色屏障,笼罩住两人周身。
密密麻麻的狐丝利针疯狂撞击在屏障之上,发出密集刺耳的碎裂脆响。
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龟裂纹路,裂痕飞速蔓延、扩张,细碎的灵力碎片四处飞溅。短短数秒,血色屏障彻底濒临破碎。
无数穿透屏障的狐丝利针狠狠划开他的后背皮肉,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口瞬间浮现,鲜血瞬间浸透整片后背衣料,剧痛层层叠叠,几乎将他的体魄彻底击溃。
“蠢货。”
黎姒冷眼望着拼死护人的男人,语气满是冰冷的嘲讽。
她双手快速结印,半空原本松动的法阵瞬间收紧,一道厚重的玄色困阵光罩轰然落下,彻底封锁整片古战场,将负伤垂危的谢泽屿,和被灵锁禁锢的祁景辰,死死锁在了法阵正中央。
“既然你执意要和他共死,那我便成全你们,让你们一同困死在这灵力紊乱的荒阵之中。”
法阵内部的灵力彻底陷入暴走状态。
各色狂暴的妖力、灵力肆意冲撞、撕扯、碾压,气流翻涌扭曲,每一寸空气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稍有不慎就会被紊乱灵力重创。
两人被迫并肩站在阵心,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与虚弱。
祁景辰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泽屿,目光缓缓扫过他崩裂的伤口、染血的唇角、苍白失色的面容。
喉结轻轻滚动,那些被幻种操控、积攒了许久的冰冷排斥、刻薄疏离的话语,尽数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幻种依旧在暗中作祟,试图重新掌控他的情绪,挑起隔阂与憎恨。
可眼前这人拖着濒死的重伤,跨越乱世荒林、闯过层层杀机、舍命相护的模样,太过滚烫,太过赤诚。
他再也没办法对这个人,说出半句刺骨的恶言。
良久,祁景辰微微垂眸,声音低哑又轻缓,带着满心复杂的动容与茫然,雪白的猫耳轻轻颤动着:“你明明可以独自破阵离开的。”
“以你的实力,只要放弃我,你完全可以活下去。”
谢泽屿微微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唇角不断溢出的暗红血迹,动作温柔又克制。
他的目光没有看周遭肆虐紊乱的灵力,没有看隔绝生死的困阵,满心满眼,只剩下身侧狼狈虚弱的少年。
视线轻轻落在他颈侧鲜红的勒痕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笃定。
“从我决定跨越乱世、寻你的那一刻起。”
他语速平缓,字字真心,清晰而郑重:“我就从来没有想过,独自离去。”
战火环绕周身,绝杀法阵困锁退路,荒芜苍凉的古战场之上,狂风卷着细碎的灵力碎片肆意翻涌。
横亘在谢泽屿与祁景辰之间,那层冰封已久、冰冷厚重的隔阂壁垒,在生死相守的温柔与赤诚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柔软,却无比真切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