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下的那一刻,丞相府彻底陷入一片喧闹之中。
下人们跪拜在地,恭贺之声此起彼伏,喜庆的氛围铺天盖地,却压不住苏清莞心底无端生出的惶然。
苏景渊接下圣旨,双手尚且微颤,抬眸看向院中伫立的女儿,神色复杂难言。
他为官数十载,深谙帝王心术。陆晏辞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登基一年手段雷霆,从无半分私情流露。
这样一位冷血腹黑的君主,突然空降一道封后圣旨,空置六宫独定他家女儿,绝非一句“圣恩眷顾”能够解释。
可君命如山,容不得半分违抗。
“清莞,接旨吧。”苏景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苏清莞缓步上前,裙摆轻拂过满地落梨,屈膝跪地,姿态端雅温婉:“臣女,接旨。”
清冷的嗓音轻柔平稳,听不出半分雀跃,唯有藏在袖中的纤手,微微收紧,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传旨太监笑意温和,扶起她恭贺道:“皇后娘娘福气滔天,陛下登基一年不近女色,唯独倾心娘娘,往后必定荣宠不衰,母仪天下。”
周遭的恭维声不绝于耳,人人皆羡她一步登天,得帝王毕生独宠。
可苏清莞只是浅淡颔首,眉眼清淡,无喜无悲。
旁人只看得见无上荣宠,唯有她知晓,自己与那位帝王,素昧平生,毫无交集。
凭空而来的偏爱,最是虚无缥缈,也最是令人心惊。
传旨仪仗离去后,喧闹的丞相府渐渐归于沉静。
庭院梨花依旧簌簌飘落,美景如画,苏清莞却没了半分赏景的心思。
晚春跟在她身侧,满心欢喜,又带着几分忐忑:“小姐,这真是天大的好事!陛下清空六宫,只立您一人为后,古往今来,从未有过这般盛宠!”
苏清莞坐在梨花木椅上,望着漫天飞絮,轻声轻叹:“盛宠太过,未必是福。”
帝王的偏爱来得毫无缘由,骤然盛大,如同悬空楼阁,看似华美无双,实则摇摇欲坠。
她性情恬淡,从无攀龙附凤的野心,只盼一生安稳顺遂。如今一朝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全京城、全朝野的瞩目焦点,往后步步皆是谨小慎微,再无半分自在。
“可陛下这般待您,定是真心喜欢小姐啊。”晚春不解。
苏清莞微微摇头,眼底藏着淡淡的茫然:“我与陛下,素未深交,甚至未曾言语几句,何来喜欢之说?”
宫宴数面,她始终是远远观望的旁观者,他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云泥之别,从未有过交集。
她猜不透那位少年帝王的心思,更看不懂这一场突如其来、倾尽天下的偏爱。
这份莫名的圣恩,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悄无声息将她困住,让她无从挣脱。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京城彻底沸腾。
大街小巷,朝野市井,人人都在议论新帝封后一事。
有人艳羡苏清莞命格尊贵,得天帝独宠;有人暗自揣测其中内情,疑心丞相权倾朝野,帝王是刻意拉拢苏家势力;更有世家贵女心生嫉妒,不甘不已。
各大世家纷纷看清局势,再无人敢妄想后宫尊位。
陛下一句“六宫空置,永世不二”,断绝了所有人心思,将所有偏爱,独独锁给了丞相嫡女一人。
朝堂之上,百官更是彻底噤声。
先前拼死劝谏选秀的老臣,此刻再不敢提半句充盈后宫的话语。他们终于明白,这位看似无心风月的帝王,不是无情,只是情根深种,只为一人。
深宫之中,凤仪宫早已下令修葺一新。
雕梁画栋,锦绣铺陈,奇珍异宝源源不断送入宫内,每一处陈设,皆是宫廷最高规制。
宫人内侍尽数挑选温顺稳妥之人,只为等候未来皇后入主中宫。
所有人都在为大婚忙碌筹备,唯有帝王依旧如常处理朝政,沉稳淡漠,看不出半分新婚将至的欣喜。
唯有近身的内侍总管李福全知晓,他家陛下看似波澜无惊的眼底,藏着隐忍八年的滚烫期许。
这日暮色沉沉,奏折尽数批阅完毕。
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陆晏辞褪去朝服,一身玄色常衬,身姿清挺修长,眉眼冷冽依旧,却少了朝堂之上的杀伐戾气,多了几分沉敛温柔。
李福全躬身禀报:“陛下,丞相府日日按着规制教习娘娘宫廷礼仪,娘娘聪慧通透,学得极快,从无差错。”
闻言,陆晏辞低垂的眼眸微微抬起,漆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八年未见。
当年那个十岁温柔善良、救赎他于绝境的小姑娘,如今长成了清冷温婉、端庄知礼的窈窕少女。
他从未派人刻意打扰她的生活,八年以来,只在暗处默默看着她安稳长大,看着她读书习字、安然度日,看着她不染世俗风雨,始终干净澄澈。
他筹谋天下,步步浴血,唯独护着她的一方天地,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不必太过严苛。”陆晏辞声线低沉温柔,带着独有的纵容,“她素来恬淡,无需拘于繁文缛节,随性便好。”
李福全心下了然,连连应下。
果然,陛下的偏爱,藏在每一处细枝末节里。
对外人,陛下铁血严苛,半点不容差错;唯独对皇后娘娘,满心纵容,万般迁就。
陆晏辞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夜色上,薄唇轻启,低声呢喃:“再等等。”
等大婚吉日,等她踏入宫门,等她真正属于他。
八年漫长蛰伏,他熬过深宫孤苦,熬过夺嫡血战,熬过无数个不见天光的日夜,只差最后一步。
而此刻的丞相府,深夜静谧。
苏清莞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诗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月色皎洁,洒落在她清丽的眉眼间,衬得她神色温柔又孤寂。
这些日子,她听遍了外界的流言揣测,也日日学着繁复的宫廷礼仪,身心俱疲。
她依旧想不通,那位冷面帝王,为何偏偏选中了她。
他杀伐果断,心机深沉,执掌万里江山,见过世间万般绝色,怎会对一个平凡恬淡、毫无出彩之处的她,这般破例偏爱?
“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晚春端来暖茶,轻声劝道。
苏清莞轻轻合上书卷,浅浅应声:“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陛下为何选我。”
她眉眼轻蹙,心底惴惴不安:“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我总怕这份盛宠是镜花水月,终有一日,会骤然破碎。”
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宠加身,只求安稳一生。
可自圣旨下达那日起,她的安稳人生,便彻底被颠覆。
只是她不知,窗外沉沉夜色里,宫墙千里之外,那位世人眼中凉薄无情的帝王,心心念念,全系于她一人。
他所有的权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从来不是为了制衡世家,不是为了稳固皇权。
只为护她一世安稳,予她一生独宠。
这场世人看不懂的盛宠,是他蓄谋八年,倾尽山河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