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元年,暮春。
京城春意正盛,满城烟柳,梨花如雪,簌簌铺满长街宫墙。
新帝陆晏辞登基已满一年。
朝野上下,无人不敬畏、惧怕这位年轻君主。
他少年登基,出身卑微,母妃早逝,无外戚扶持,于惨烈的皇子夺嫡之争中步步为营,浴血杀出重围,最终登顶九五。
世人眼中的陆晏辞,阴鸷冷漠,心性深沉,杀伐无情。
这一年来,他肃贪官、压世家、固朝纲,雷霆手段震慑朝野,满朝文武无人敢在他面前妄言半句。
更让人揣测不透的是,登基一年,后宫空空荡荡,无妃无嫔,无任何莺莺燕燕。
百官皆私下议论,新帝一心江山,无心风月,怕是此生都不会沉溺情爱。
今日早朝,一众老臣终于按捺不住,联名上奏,恳请陛下广选秀女,充盈后宫,绵延皇嗣,以固国本。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肃静无声。
为首的太傅躬身进言,字字恳切:“陛下,江山已定,四海安宁。国不可无储,后宫不可久虚,恳请陛下选秀纳妃,延皇室血脉。”
话音落下,满殿官员纷纷附和。
一时之间,恳请选秀之声此起彼伏。
龙椅之上,玄色龙袍加身的少年帝王端坐如山。
陆晏辞指尖轻搭玉质扶手,骨节冷白分明,眉眼覆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寒霜,漆黑眸子沉沉淡淡,不见喜怒。
他静静听着众人劝谏,周身气压低沉冷冽,压得整座大殿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朕的后宫,无需旁人置喙。”
一句话,截断所有劝谏。
百官心头一凛,无人再敢多言。
谁都看得出,陛下不悦至极。
可谁也未曾料到,下一刻,陆晏辞抬眸,目光淡漠扫过众人,字字清晰,落于大殿,震彻朝野。
“拟旨。”
内侍总管垂首屏息,恭听圣命。
“丞相苏景渊嫡女苏清莞,品性端良,雅韵天成,淑慎有仪,深得朕心。今册封为中宫皇后,择三月吉日大婚,入主凤仪宫。从此六宫空置,永世不纳妃嫔,不选秀女,一生一后,别无二宫。”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所有大臣尽数僵在原地,满脸震愕,瞠目结舌。
不是选秀!
不是纳妃!
是直接册后!
且永世不纳旁人,六宫唯她一人!
这道圣旨,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谁能想到,一年不近女色、冷心冷情的帝王,竟然早有属意之人,一出手便是倾尽余生的独宠。
满朝哗然,人心震动。
无人知晓圣意为何,无人明白素来寡情的陛下,为何独独选中了素来低调清冷、从不争艳的丞相嫡女。
此刻的丞相府,庭院幽静,梨花纷飞。
苏清莞立在花树下,一身月白罗裙,身姿纤雅,眉目清婉恬淡。
她眉眼生得极净,像山间明月,雨后清风,气质温婉疏离,安静得不染半分尘俗。
作为丞相唯一的嫡女,她自小饱读诗书,娴静恬淡,不慕繁华,不争名利,常年深居府中,极少参与京中贵女的宴饮嬉闹。
在众人眼中,她温婉、清冷、安分,是标准的世家淑女,却绝算不上惊艳夺目。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清淡如水的姑娘,会突然被帝王一纸圣旨,册立为后,独享六宫。
侍女晚春立在一旁,小声同她闲话朝中风波:“小姐,听说今早满朝大臣都在劝陛下选秀,陛下龙颜大怒,想来是极厌烦这些风月琐事的。”
苏清莞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簌簌飘落的梨花上,声音清淡柔和:“陛下心系江山,本就无心情爱,亦是常理。”
她对那位年轻帝王,向来只有敬畏。
宫宴数面,那人永远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眼底山河万里,无半分人情暖意,令人不敢直视,更不敢揣测。
于她而言,陆晏辞是天,是君,是遥不可及、终生只需敬之畏之的存在。
她从未妄想过,自己会与那位冷面帝王,有半分牵扯。
可话音刚落,府外忽然传来震天仪仗之声。
锣鼓轻鸣,宫人列队,明黄仪仗浩浩荡荡驶入丞相府大门,气势庄严,肃穆隆重。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踏步入院,声音高昂嘹亮,响彻整座丞相府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嫡女苏清莞,温良端雅,德性兼备,朕心甚悦,册封为皇后,择吉日大婚,入主中宫,六宫空置,独宠唯一。钦此!”
惊雷贯耳,满府皆惊。
丞相苏景渊浑身一震,怔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慌忙跪地接旨。
府中下人尽数跪拜,无人不是满脸震惊惶恐。
唯有立在梨花树下的苏清莞,身形微微一晃,指尖骤然冰凉。
风拂过满树梨花,落英纷飞,落在她发间、肩头,温柔细碎,可她心底,却掀起万丈惊涛。
她怔怔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
她从未攀附皇权,从未刻意讨好,甚至极少入宫,为何陛下会突然下旨,封她为后,许她一生独宠?
旁人皆道她鸿运滔天,三生有幸,一朝飞上枝头,独占帝心。
可只有苏清莞心底一片茫然,甚至隐隐不安。
帝王无情,朝野凶险。
这份突如其来、举世艳羡的盛宠,太过突兀,太过隆重,隆重得让她心慌。
无人知晓,深宫御书房内。
送走一众大臣,殿内终于归于安静。
陆晏辞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晴空万里,眼底朝堂杀伐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沉淀八年的、偏执滚烫的温柔。
八年了。
整整八年。
八年前梨花纷飞的春日,他狼狈重伤,躲在丞相府后花园,濒临绝境。
世人皆惧他、弃他、避他,唯有十岁的她,提灯走来,递药送食,轻声安抚,给了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自那一眼起,他步步筹谋,步步隐忍。
他夺嫡、争权、平乱、稳朝纲,算尽天下棋局,熬尽半生风霜。
世人以为他为江山杀伐,为权柄疯狂。
殊不知,他所有的浴血前行,所有的权谋算计,从来只为一人。
为了有一日,他能坐拥天下,名正言顺,将这束救赎他的月光,稳稳纳入掌心,护她一生无忧,予她一世独宠。
这场举国震惊的婚书,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是他蓄谋八年,势在必得的温柔执念。
陆晏辞指尖轻捻,眸底深情沉沉,低声轻喃。
“清莞,八年等候,终得归期。”
“从今往后,朕的江山,朕的余生,朕所有温柔,尽数予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