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得德荣市二中门口的香樟树叶哗啦响，刚结束开学考的大家挤在校门口，吵吵嚷嚷地把书包甩在肩上，讨论着最后一道数学题的答案。赫杨之背着洗得发白的黑色书包，慢慢跟在人群后面，指尖还残留着答题卡的油墨味，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把刚买的物理辅导书往书包里塞了塞，打算走小巷抄近路回家。
父母又出差了，这一去就是半个月，留他一个人在老小区的房子里住。虽然早已习惯，但是心里依旧觉得枯燥乏味，十七岁的少年，每天就像npc一样整齐规律的过着日子，像他写的答题卡一样，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差错，也没有一点特别。
刚走到巷口的拐角，一个影子突然挡在他面前。
赫杨之吓了一跳，猛地停住脚，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带着点痞气的眼睛里。
女生比他高小半个头，染着一头乱糟糟的栗色长头发，碎发挡着眼睛，穿一件松垮的黑色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细但是带着点薄茧的手腕，下身是破了好几个洞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脏脏的白色帆布鞋。她的耳朵上打了好几个耳洞，空落落的没戴耳钉，嘴角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看见他，挑了挑眉，把烟拿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
赫杨之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认识她。
慧楼兰。
学校里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她曾经是德荣市二中的学生，比他大两届，据说初中的时候就打架斗殴，把人打进了医院，后来高二的时候就辍学了，这两年一直在这一片晃，没人敢惹她。
校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说，她爸爸是个酒鬼，妈妈早早就没了，她一个人过，下手狠得很，之前有校外的混混来这收保护费，被她带了一群人打了个半死。
整个二中的学生，看见她都绕着走，生怕惹到这个臭名昭著的神人。
赫杨之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面上，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有点软，连声音都打颤：“你，你要干什么？”
慧楼兰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本来挺好看的脸，偏偏带着点凶巴巴的痞气，她往前凑，几乎把脸贴上去了，身上带着点浓厚的烟味，还有点橘子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奇奇怪怪的。
“喂，学霸，”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听说你是年级第一？长得还挺清秀。”
赫杨之的脸瞬间红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羞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小声说：“我，我没钱。”
他以为她是来抢钱的，这一片的混混，不都干这个吗？
慧楼兰噗嗤一声笑了，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力气不大，有点痒。“谁要你钱了，” 她撇撇嘴，“帮我个忙，写个周末的作业，语数英的就行。”
赫杨之愣住了，抬头看着她，有点懵：“作业？”
“少废话，” 慧楼兰将木棒贴在了赫杨之的脸颊上，皱着眉威胁他，“帮不帮？不帮的话，我可就收拾你了，以后你放学，我天天堵你。”
赫杨之看着她凶巴巴的样子，吓得立刻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帮，我帮你写。”
他不敢不答应，他听说过，慧楼兰说到做到，要是惹了她，她真的能天天堵他，到时候更麻烦。
慧楼兰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睛微微弯曲，好似有些许开心，她又笑了，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瞬间冲淡了脸上的痞气，看起来居然有点可爱。
“行，够意思，” 她指了指这个拐角，“明天下午，我在这等你，写完给我就行。”
说完，她没再纠缠，转身就走了，栗色的头发甩了甩，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人流里。
赫杨之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才缓过神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她弹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痒意。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死他了，原来她不是来抢钱的，是来要作业的。
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他不敢多想，赶紧背着书包回了家，晚上熬夜，把她要的作业都写了，工工整整的，跟自己的作业一样，生怕她不满意，又来找他麻烦。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把作业送到了巷口，慧楼兰已经在那等他了，靠在墙上抽烟，看见他来，把烟掐了，接过作业，翻了翻，震惊：“可以啊学霸，字写得挺好看。”
赫杨之没说话，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慧楼兰在后面喊他：“喂，学霸，你叫什么名字？”
他脚步顿了顿，小声说：“赫杨之。”
“赫杨之？” 慧楼兰念了一遍，“挺好听的，行，我记住了，以后有事，报我名字。”
赫杨之没当回事，赶紧走了，他以为这就是一次意外，帮她写了作业，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从那之后，慧楼兰就真的天天堵他。
有时候是在校门口，有时候是在巷口，她也不做什么，要么就是找他借点零钱，十块二十块的，说下次还，但是从来没还过。
要么就是让他帮自己写点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个欠条，有时候是个给别人的信，让他帮着抄一遍，说自己字丑。
赫杨之虽然有点无奈，还有点害怕，但是也没拒绝。他看得出来，她其实没真的要欺负他，那些零钱，其实也不多，他也不在乎，而且她每次找他，都是笑嘻嘻的，从来没真的对他凶过。
他慢慢的，也没那么怕她了。
直到周五那天，出了事。
那天赫杨之去书店买辅导书，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他想着走小巷近一点，能早点回家做饭，就没走大路。刚走进巷子里没两步，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就从旁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堵在了他面前。 赫杨之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想跑，但是后面的路也被堵住了。
“小子，站住。”
带头的黄毛叼着烟，上下打量着他，“穿得挺干净，有钱没？借哥几个花花。”
赫杨之攥着书包带，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声音都抖了：“我，我没钱，我就是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学生就不能借钱了？”
另一个黄毛伸手就要抢他的书包，“把包拿过来，哥看看有没有钱。” 赫杨之把书包往怀里抱拼命躲。
“别碰我！” 他的反抗在三个成年男人面前，根本没用，那个黄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另一个人伸手就要搜他的身，他吓得闭上眼睛，以为今天这钱肯定保不住了，说不定还要被打一顿。 就在这个时候，巷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带着点破音的凶：“你妈的！你们敢动他一下试试？！” 赫杨之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身影冲了过来，栗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巷子里特别显眼，是慧楼兰。
她手里还拎着个空的啤酒瓶，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那个抓着他胳膊的黄毛一拳，打得那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脸半天没缓过来。
另外两个黄毛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就要上来打她，慧楼兰把啤酒瓶往地上一砸，哐当一声，碎了一半，她拿着剩下的半截瓶子，指着他们，眼睛红得吓人。
像一头被惹毛了小豹子：“来啊！你们他妈敢动一下！老子今天废了你们！” 那几个黄毛看着她这个样子，有点怕了，他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一片的慧楼兰，但是也看出来这个女生不好惹，下手太狠了。
“你他妈谁啊？管闲事？” 带头的黄毛骂了一句。
“我是谁？” 慧楼兰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碎瓶子对着他，“我是你妈！这一片是老子的地盘，你们也敢来撒野？这个小子我罩的，你们也敢动？”
她的声音太大，震得巷子里的声控灯都亮了，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全是凶光，看起来真的像要杀人一样。
那几个黄毛对视了一眼，有点怂了，他们三个大男人，居然被一个女生吓住了，但是也不敢真的跟她拼命，骂了两句，撂下一句 “你给老子等着”，就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慧楼兰粗重的喘气声，还有赫杨之的心跳声。 慧楼兰把手里的碎瓶子扔在地上，转过身，揉了揉自己的拳头，她的拳头红了，指关节都破了，渗着点血。她走到赫杨之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还是有点喘，但是比刚才软多了：“你没事吧？没吓到吧？”
赫杨之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慧楼兰。 以前他看见的，都是她吊儿郎当的样子，要么就是堵他的时候笑嘻嘻的，要么就是对别人凶巴巴的，但是刚才，她冲过来的时候，像个英雄一样，把他护在身后，把那些人打跑了。
他看着她红着的拳头，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看着她因为喘气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心里突然有点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原来，这个人人害怕的女混混，不是坏人。 她会帮他。
“我，我没事。”
赫杨之的声音有点哑，他伸手，指了指她的手，“你的手，破了。”
慧楼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不在意地甩了甩：“没事，小伤，习惯了。”
她顿了顿，然后凑到他面前，又露出了那副耍赖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喂，赫杨之，我刚才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不得报答我一下？”
赫杨之愣了愣，点头：“你要什么？钱吗？我给你。” 他说着就要去掏口袋里的钱。
慧楼兰拍开他的手，撇撇嘴：“谁要你钱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了，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能不能，请我吃个饭？”
赫杨之愣住了，一天没吃饭？ 他看着她，她的脸本来就有点苍白，刚才打架的时候，脸色更差了，原来她是饿了？ 他心里突然有点疼，他想起以前，她总是找他借零钱，原来她是真的没钱吃饭？ 他没多想，立刻点头：“行，那去我家吧，我给你做，外面的不干净。” 慧楼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个拿到糖的小孩：“真的？太好了！”
赫杨之带着她回了家，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慧楼兰爬楼的时候，爬两层就喘一下，赫杨之才反应过来，她一天没吃饭，根本没力气，他想扶她，她却摆摆手，说没事，很快就到了。
打开门，赫杨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让她坐在沙发上等着，自己就钻进了厨房。 他家很小，一室一厅，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书架上摆满了书，桌子上的台灯擦得锃亮，慧楼兰坐在沙发上，有点局促，她很少进这么干净的地方，她自己的家，永远都是乱糟糟的，地上到处都是爸爸喝空的酒瓶，桌子上都是灰，她很久没见过这么温馨的地方了。
她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捧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看着厨房的方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着，系着个小小的围裙，看起来特别温柔。 没过多久，饭菜就做好了。 赫杨之端了四个菜出来，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还有一个番茄蛋汤，都是很简单的家常菜，但是香气一下子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慧楼兰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热的家常菜了。
妈妈去世之后，爸爸就不管她，她要么是啃面包，要么是吃泡面，有时候没钱，就饿一天，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赫杨之给她盛了一碗饭，递到她面前：“快吃吧，刚做好的，热的。”
慧楼兰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就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太快了，差点噎到，赫杨之赶紧给她递了杯水，拍了拍她的背，她喝了口水，才缓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太饿了。”
“没事，你慢慢吃，不够我再做。”
赫杨之看着她，心里有点酸，他给她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她的碗里，“多吃点。”
慧楼兰点点头，又埋头吃了起来，一碗饭很快就吃完了，赫杨之又给她盛了一碗。
她不好意思地说：“你家的饭太好吃了，我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赫杨之看着她，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仓鼠一样，吃得一脸满足，他突然觉得，原来给别人做饭，是这种感觉，比自己一个人吃，有意思多了。
他看着她细瘦的手腕，看着她手上的伤，看着她因为吃饭而有点红润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有点软，有点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慧楼兰吃了三碗饭，才停下来，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太好吃了，赫杨之，你做饭也太厉害了吧。”
赫杨之笑了笑：“喜欢就好。”
吃完饭，慧楼兰主动抢着洗碗，她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是碗洗得特别干净，连灶台都帮他擦了。
赫杨之要帮忙，她还把他推出去。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洗完碗，天已经黑了，慧楼兰要走了，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着赫杨之，笑嘻嘻地说
“那，赫杨之，明天我还来蹭饭啊？我明天又没钱了。”
赫杨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慧楼兰心中涌起波澜的开心，挥了挥手
“那我走了，明天见！”
说完，她就跑下了楼，栗色的头发甩了甩，很快就消失在了楼道里。 赫杨之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手里还残留着刚才给她倒水的时候，杯子的温度。
他回头，看着桌子上剩下的菜，看着沙发上她坐过的地方，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香樟的味道，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巷子里，她冲过来的样子，想起她吃饭的时候，满足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时候，那颗小虎牙。
原来，那个人人害怕的女混混，也没那么可怕。
他靠在门上，轻轻笑了一下。
好像，有她蹭饭，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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