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叩木门

天色是死灰的。

没有晚霞，没有天光破开云层，整片城郊山林被连绵冷雨捂得密不透风。车子在烂路尽头停下，司机甚至不愿意熄火，催促你快点下车。

锈死的巨型铁门隔开了外界与空檐孤儿院。

推门的那一刻，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刺破死寂，声音绵长、沙哑，像尘封数年的冤声终于得以出口。潮湿的冷风灌进衣领，带着腐朽木头与潮湿泥土混杂的味道，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里太静了。

静得违背所有正常孤儿院的模样。

四层红砖旧楼孤零零立在围墙中央，墙面斑驳脱漆，窗台爬满发黑青苔，整栋建筑像一具蹲伏在山林里、沉沉蛰伏的枯骨。没有孩童嬉闹，没有脚步声，连风声都像是被墙壁吞吃干净。

院长站在门厅阴影里。

她五官平淡，眼皮松弛下垂，眼神没有任何温度，扫过你的那一刻，不像接收一个孤儿，更像确认又一个新的入住者。

她只说了两句规矩，字字冰冷，没有半分人情味。

“十点整统一熄灯。”

“熄灯之后，无论听见哭声、敲门、呼唤，不要应、不要看、不要开门。撑到天亮，就能活过今晚。”

活过今晚。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地，让你后背瞬间爬满寒意。

你被安排在二楼最尽头的单人四床寝室，也是整栋楼最偏僻、最靠近废弃阁楼的房间。房间常年不见阳光，墙面泛黄起泡，墙角霉斑层层叠叠，四张铁架床，三张床被褥叠得规整僵硬，像从未有人睡过，却带着冰冷的人气。

只有靠窗的床位，留给了你。

晚饭的食堂依旧死寂。

十几名孩子低头扒饭，全程无人说话，无人抬头，所有人动作机械统一，像被驯化好的木偶。你在这片压抑的死寂里，第一眼看见了聂玮辰。

他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

孤身一人，脊背挺直，垂着眼安静吃饭，完全融入周遭的黑暗与沉默。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清冷，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院里所有孩子都刻意远离那个角落，仿佛靠近他，就会触碰到不祥的东西。

你后来才知道，聂玮辰是这所孤儿院待得最久的孩子。

久到没人记得他的入院日期，久到历任护工不敢过问他的过往，久到他本身，就成了这所孤儿院最大的禁忌。

夜晚如期降临。

晚上十点，整栋楼的灯光瞬间全数熄灭。

毫无缓冲，骤然坠入绝对的黑暗。窗外雨声沙沙不绝，贴满玻璃，像是有无数人贴着外墙缓慢走动，长久窥视室内。

你平躺床上，不敢闭眼，神经紧绷到极致。老旧铁架床微微发凉，空气潮湿窒息，整座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

空旷死寂的长廊深处，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踮着脚尖，是孩童独有的细碎步伐。

一步、一步、缓慢、执拗，精准地朝着你所在的尽头寝室靠近。

走廊回声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踩在你的神经上。最后，那道脚步声稳稳停在了你的房门之外。

下一秒。

单薄的指腹，开始反复轻轻摩挲你的木门板面。

沙沙、沙沙。

隔着一层薄薄的旧木板，你清晰感知到门外有东西站着，一动不动，正死死盯着黑暗里的你。

你死死咬住唇，屏住所有呼吸，牢记院长的规矩——不应、不看、不开门。

片刻后，一道软糯、空洞、毫无生气的童声，贴着门缝挤了进来，缠满刺骨的阴冷。

“姐姐……我枕头不见了……”

“你帮我找找好不好……”

你的浑身肌肉彻底僵死，冷汗顺着后颈不断滑落。

就在你濒临崩溃的瞬间，隔壁墙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稳的叩击。

笃。

一声而已。

清晰、冷静、带着安抚，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告诉你：别怕，别理，忍着。

你知道。

是聂玮辰。

门外的童声骤然停顿。

像是听见了那声叩墙提示，门外的“东西”安静了足足数秒。你不敢松气，指尖死死抠着被褥，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盖。

几秒后，门外的摩挲声消失了。

脚步声缓缓后撤，依旧是踮脚、细碎、迟缓的节奏，一点点退回长廊深处，最后彻底融进死寂的雨声里。

房间终于恢复死寂。

你不敢睡。

整整后半夜，你睁着眼盯着门板，直到天边透出一点点灰白，窗外冷雨稍稍停歇，整栋楼的压抑黑暗缓缓褪去，你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憋了整夜的气息。

第一晚，你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