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界的垃圾

天斗城的日头升到第二竿的时候，希尔加德和艾格尼丝已经被弗兰德领进了主楼那间临时改成的会客厅。

说是会客厅，其实更像把一间教务办公室腾空了一半再硬塞进去两张椅子和一张瘸腿茶几的结果。窗台上的漆皮翘着边，墙角堆着几摞没拆完的卷宗——原蓝霸学院的行政遗留，弗兰德显然还没决定怎么处置，就用一块绿布随便盖了，盖布边缘露出一角账本的硬壳角，被阳光晒得发脆。

弗兰德坐在主位上，四眼猫鹰的本相收敛着，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希尔加德胸前的金属工作牌和艾格尼丝的西装领口之间走了个来回，像在快速估算两项东西各自的"成本"和"可用价值"。

"和平鸽组委会，"弗兰德把玩着手里一枚没盖章的空印模，语调拖长，笑不太笑得上来，"说实话，老夫收到的公函上盖的鸽子章比天斗皇室的还规矩，我还以为来的是武魂殿换了身皮。"

"院长。"艾格尼丝没坐下，站着他身侧半步，把便携杯搁在瘸腿茶几上——她精确地找了茶几唯一不晃的角——然后从公文夹里抽出两份副本，分别推到弗兰德面前和旁边空椅上，"组委会不参与帝国行政，不隶属武魂殿，也不干涉学院内部教务。此行授权范围只有三项：一，评估现有教学设施、训练场、住宿区与安全结构是否符合大赛承办标准——"

"我们不承办。"弗兰德打断。

"预选赛阶段不承办，"艾格尼丝说，"但天斗赛区的部分淘汰赛候补场地清单上，贵院的名字在备选栏。不是我们填的。天斗皇室那边填的。弗兰德院长，您签接收函的时候应该看到了第七行小字。"

弗兰德嘴角那个半笑僵了一瞬。

他当然看到了。他就是靠那行小字算过一笔账——如果史莱克成了候补场地，皇室就得按标准拨一笔修缮补贴，而这笔钱走的是蓝霸学院旧址产权的名义，不走史莱克的名头，因为史莱克还没注册完，等于白拿。

……这笔账现在被一个穿西装的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用三句话说穿了。

弗兰德看了艾格尼丝一眼，目光从"打量外人"微妙地挪到了"评估同行"的档位。

"第二项？"他问，算是让话继续了。

"二，向符合条件的学院介绍科研中心目前可对外提供的两类非战斗应用型成果——导能缓冲铺装层，适用于高强度斗魂场减震与魂力冲击波分散；生命监测手环原型机，适用于大赛选手体征追踪。"艾格尼丝语气没什么推销的黏腻感，像在读气象报表，"都是自愿接触。不强制采购。公函背面印着价目表，您翻到最后一页有公章的那栏就知道——组委会对外公开的报价其实是亏本的。因为这是天斗赛区整体基建预算的一部分，不是单对单买卖。"

"第三项？"

希尔加德这时候终于从窗台那边转过身。她一直没在听对话——准确说，她人在听着，但注意力被窗户的框体变形量牵走了。碧绿的眼睛扫过窗棂上那道斜裂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小型紫外投射仪，拇指拨了一下量程环，一道极淡的紫色光栅扫过墙角石膏线的接缝。

"地脉稳定节点测绘。"她替艾格尼丝答了，声音还带着那种半走神的状态，"你们这栋主楼底下的回填层不均匀，东侧比西侧沉降多了大概……四到六毫米。不影响安全，但如果在二楼放重型训练设备，长期共振会把那条裂纹从窗框拉到承重梁。"

会客厅安静了两秒。

弗兰德慢慢放下印模，食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这只是一下，但节奏不对。那是猫头鹰猎食前收翼的那种微调。

"……你一个十年环的发光武魂，"他直截了当地说，"怎么看出沉降量的？"

希尔加德这才好像完全从数据层浮出来。她看了看弗兰德，看了看他身后墙壁上挂着的——一张蓝霸学院旧平面图，边角被钉书钉扎烂了——然后把紫外仪收进裙侧的小兜里，笔簪子歪了歪也没管。

"不是用武魂看的。"她说。"是用这个。"她抬了抬手里的仪器，金属箱体上NC晶体的边角在光里冷冷一闪，"发光武魂的好处是省电池。但测沉降用的是光学投射+角差比对法，和魂力没关系。您那道窗框裂纹上沿宽下沿窄，说明是结构性拉裂不是温差应力——拉裂的方向朝东，东侧的排水沟雨季流向不对，水往地基方向渗，泥土软化，所以——"

"行了。"弗兰德抬手，居然是笑出来的这回，但不是嘲讽，是那种碰到同类——另一种尺度的工匠——才会有的、带点警惕的欣赏。"你跟老夫手下那个胖子倒是能聊到一块去。马红俊——那小子搞火山地质那套也喜欢掰扯这些。"

希尔加德嘴角动了动，像想说"火山地质和建筑地脉是两码事"，但艾格尼丝一个极轻的眼神压过来，她把话咽回去了。

"总之，"艾格尼丝把话题收回来，"今天只是初步接洽。您让戴沐白同学领我们转了一圈外围，够了。我们会回分部整理上午的观测记录，明天开始正式逐项走查。不打扰您办公。"

她拿回副本，盖好公文夹，端起杯子。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得像尺子划的。

希尔加德跟着起身，金属箱磕了一下门框，她"嘶"了一声按住箱体侧面——指节上那层工具茧蹭到木框的毛刺，毫不在意。

弗兰德送她们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像是随口，又不完全是：

"你们组委会……真的什么都不求？"

艾格尼丝在门槛处停住。黑眼睛平平静静地回望。

"我们求的是这栋楼别在下届大赛的斗魂冲击波里塌在选手头上。院长，塌了的话，天斗皇室追责名单上第一个是您，第二个才是施工方。我们来是帮您把名字从第一个挪到——不存在。"

弗兰德哼了一声，挥挥手，转身回了那间瘸腿茶几的会客厅。

门关上前，他们听见他把盖布一把掀开，开始哗啦啦翻那本账本。

组委会设在天斗城近郊的分部，借的是一栋旧商会的灰砖楼，三层，外墙爬着枯了半边的藤蔓。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给希尔加德和艾格尼丝合用，一半当卧室一半当临时工作室，桌上摊着从总部调来的折叠测距仪、一卷卷碳粉拓印纸和一只永远嗡嗡低鸣的通讯晶屏。

希尔加德回来第一件事是把金属箱搁上桌、打开、检查里面的晶体探针有没有在运输中震出校准偏移。确认没问题后她往椅子里一瘫，白色外套终于从肩膀滑下来堆在椅背上，淡金色头发散了半边，笔簪子"叮"地掉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艾格尼丝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卖干货的摊子，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瘦狗跑过去，再远处是天斗城灰蓝色的屋脊线。她脑子里已经在跑一张表了：弗兰德，精明但可沟通，对资金流敏感，弱点——想让史莱克"看起来够体面以换取皇室拨款"的虚荣心，可利用但需谨慎。戴沐白，世家教养下的轻佻外壳，感知力强，危险等级中等偏高但目标不是她们。那位没在会客厅现身但气息在走廊尽头停留过大约四十秒的——赵无极，她估的，七十六级，大力金刚熊，动静藏不住，但此刻没有敌意，只是……习惯性警戒。

至于那位始终在二楼走廊阴影里站着、只露了半张侧脸和一双格外沉静的深紫色眼睛的人——

"大师。"艾格尼丝说，不是问。

"嗯，"希尔加德闭着眼，后脑勺靠着椅背，手掌还搭在箱体校准旋钮上，"我也感觉到了。那个人看我们的时候，不是看'入侵者'，是看'样本'。"

"玉小刚。"艾格尼丝放下窗帘，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四十岁左右。武魂罗三炮——蓝电霸王龙变异体，理论界公认的废武魂案例。但他把'废武魂'三个字做成了学问。这个人……"

她顿了顿。

"这个人不会对我们有敌意。他对'非传统力量体系但成系统的知识'有本能的好奇。但也正因为他是理论派，他问出的每一个'随便聊聊'的问题，都比十个赵无极的拳头更难应付。"

希尔加德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脑子里那张危险性评估表已经写到第几栏了？"

"第四栏。你在第三栏，'可能在不合适的时间说不合适的话导致对方魂圣级别教师产生误解'。"艾格尼丝面不改色。

"——嘿。"

"喝你的咖啡。明天七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