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往南三十里，晨雾还没散干净。
蓝霸学院的老匾额摘下去那天，弗兰德亲自动的手。现在挂上去的是一块厚重的金漆木匾，"史莱克学院"五个大字落款干脆利落，是弗兰德自己写的——一个八十三级魂斗罗的字，说好听是锋芒毕露，说难听是没有一笔在规矩里。
但没人敢笑。
此刻天光刚亮到能看清匾额上漆面的纹理，校门两侧的石狮还浸在潮气里，一株老槐的影子斜斜切过门槛。戴沐白靠在右侧石柱上，双臂抱胸，邪眸半阖。
他今天穿史莱克的统一绿色制服，领口没扣严，露出里面黑色内衬的一线边缘。右手无名名指转着一枚不知道从哪顺来的铜扣——不是他有闲心玩扣子，是弗兰德今早一边啃干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丢下一句"有大人物来，你去门口等着接一下"之后，人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戴沐白问什么样的。
弗兰德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两个穿得不像魂师的。"
戴沐白嘴角抽了一下，但也没反驳。院长最近因为学院账目和蓝霸原有的行政遗留问题焦头烂额，能让他用"大人物"这个词，说明来头确实不在常规范畴里。
所以他等。
远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马蹄，不是魂导器驱动的嗡鸣——就是普普通通的两个人的脚步。
先映入视线的是反光度。
晨光在一个人身上折了一下，像水面晃了一下。那人穿一身银灰色的连体长裙，面料有一种不太属于这个时代的均匀光泽，包覆到小腿下方收进一双同材质的长靴，走起来步幅偏大，像赶路的人不打算为路面做任何让步。外面松松垮垮披着一件白色外套，只有左臂穿进了袖管，右肩那半滑落到手肘弯折处，布料随步伐一扇一扇的，像某种懒得收拢的翅膀。
她的头发是淡金色，乱蓬蓬的，一截什么东西从发髻里戳出来——走近了才看出是一支笔，被随手当簪子捅进去凑合固定的那种。胸前缀着一块金属牌子，挂在细链上，尺寸比常见的学院铭牌大一圈。
她左手提着一个长方形金属箱，边角铆着暗银色的扣具，箱壳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刻痕和一种不像是磨损、更像测量刻度留下的印子。腰侧和裙身各处别着零碎——小管子、扁平的晶片、一根绕成圈的细银线，像把一个人的工具台拆散了重新贴着身体挂上去。
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另一个人，则是完全不同的画风。
黑发一丝不苟，黑色眼睛，皮肤冷白，穿一身剪裁精确到近乎苛刻的深灰色西装——不是魂师的战袍，也不是贵族的绣金礼服，是某种更古老的、属于"文书"和"流程"的制服语言。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袖口不见一丝褶皱。她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不是酒杯，不是茶盏，是一只带盖的金属便携杯，保温的那种，温度封在里面，连一丝热气都不肯泄。
戴沐白的邪眸微微眯了一下。
他释放过一丝很淡的感知——魂力探查的习惯刻在血脉里——扫过去。
前面那个金发的……一级？不，十年魂环的气息，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而且那股波动的味道很怪，像光，像温度，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魂技蓄势的张力。废武魂。
后面那个黑发的……
完全没有。
零。像扫过一块石头、一片纸。一个毫无魂力波动的普通人。
戴沐白把铜扣拈停了。
两个没有魂力的女人，走三十里土路到天斗城南边这栋刚换完牌匾的学院门口，其中一个还提着一口像是装仪器的金属箱。
有意思。
两人走到校门前三步处停住。金发那个仰头看了看匾额——不是看字，是看匾额上方那根横梁的接缝处，目光沿着石檐的灰缝走了一道，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只有她会看的歪线。
倒是黑发的先开口。
她放下杯子，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样东西，递到戴沐白面前。
一块金属名片。
铁质——不，更像某种合金，表面哑光，边角做了倒角处理，左上角蚀印着一只极小的鸽子纹样，翅膀线条简练到近乎几何。正面凹刻着几行字：
大陆联合魂师赛事协调与管理委员会
科研中心·建筑部
地脉勘测/结构安全评估
希尔加德 研究员
下方一行更小的字刻着编号与有效期。
"您好。"艾格尼丝的声音和她的着装一样——简洁、准确，不带多余的温度。"我是和平鸽组委会的，委外合约小组，艾格尼丝。是这位研究员的——"她顿了半拍，嘴角有一个极不易察觉的弧度，"随行文职。名义上是助手。实际上负责让她别忘了吃午饭。"
她抬眼，黑色眼睛平直地看着戴沐白。
"弗兰德院长让我们来，您是——？"
"戴沐白。"他没接那块名片，只是扫了一眼。金属证件这东西他不是没见过，天斗皇室的文书官佩铜牌，军方发铁印，但那鸽子纹样和这种哑光刻字工艺……不属于任何帝国体系。他目光落在希尔加德胸口挂着的同款工作证上——链子不长，随她呼吸轻轻晃——铁质的，真奇怪。
"我是这学院的。"他说，语气懒散但礼节到位，世家教养这层壳子还是有的，"院长让我来接你们。先进？"
希尔加德这时候才把注意力从横梁接缝处收回来，碧绿的眼睛对上戴沐白，眨了一下——那眼神像是从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数据层里浮出水面。
她把手里的金属箱换到左手，腾出右手。
"您好您好，我是科研中心研究员，叫我希尔加德就好。"
她握手。力度出人意料地稳，掌心微凉，指节上有薄薄的茧——不是练武的茧，是握工具磨出来的。戴沐白和她手掌一触即分，指尖残留了一丝极淡的……不是魂力，更像某种材料残余的静电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
什么都没剩。
"……你的武魂，"戴沐白没忍住，视线落在她胸前的编号牌上，"发光？"
他不是故意说得这么直接。但邪眸白虎的视力太好，他看清了她工作证侧边用钢印打的一行极小的附加标注——武魂评级：光（十年环）·非战斗类——然后那行字旁边还有手写的批复印章，字体他看不懂，但形状规整得像机器压的。
希尔加德已经收回手，正抬头继续看门柱的石材拼接处，闻言随口"嗯"了一声，笔簪子跟着歪了一点。
"废武魂。"她说，语气坦荡到简直像在报天气，"除了好看和照明没什么优点。——你这根门柱往内侧偏了三毫米，承重台是不是回填的时候没压实？"
戴沐白："……"
艾格尼丝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但有一种精确的频率，像尺子敲桌面的声响。
"希尔加德研究员，"她说，"进学院以后再勘测。"
"我没在勘测，我在看。"
"您在已经开始勘测了。"
希尔加德抿了一下嘴唇，像被抓住偷吃的小孩，但碧绿眼睛里那点学术性的专注没退，反而因为被叫停而更明显——像一页翻开的图纸被人合上了，可墨迹还新鲜着。
戴沐白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接近"行，有点意思"。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铜扣重新塞回裤袋。
"那就进来。院长在里面临时办公室——别介意乱，这儿前两天还是蓝霸学院，弗兰德院长刚接手，东西还没归置完。"
三个人走进了校门。
石板路从门口往里铺，砖缝里长着那种没人管的野草，但石板本身是上等的料——蓝霸学院的底子不差，原院长柳二龙在这上面花的钱不是假的。两侧是尖顶拱窗的教学楼翼楼，墙面刷的是一种旧象牙色，有几处水汽洇出的深色痕印沿窗框往下淌。操场方向隐约有魂力的余波在空气里荡，像有人大清早就在练什么——戴沐白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马红俊，那家伙的凤凰火从来不等时辰。
希尔加德的目光在那些拱窗、那些洇痕、操场边缘那排排水沟的坡度上滑过去，像指尖在触摸看不见的等高线。
她没说话。
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在金属箱壳上叩了两下，节奏很短，像在心里记一个数。
艾格尼丝和戴沐白并肩走，保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半步距。她把便携杯重新揭开喝了一口，盖回去，开口——
"和平鸽组委会此行名义上是学术交流，天斗赛区各学院的设施评估。贵院是第三站，前两站是天斗皇家附属第二学院和一处宗门办的实验班。"
她用了"贵院"而不是"你们这"。措辞干净，不留讨好也不留居高临下。
"弗兰德院长收到的公函上写了，为期三到五天。我们需要逐一走访教学楼、宿舍区、训练场、食堂储水设施和——"她看了眼希尔加德，"地脉稳定节点。"
"地脉。"戴沐白重复这个词。他知道魂师世界里有人说"地脉"——通常是地穴探险者或阵法师的说法——但从一个废武魂研究员嘴里听到，味道不一样。
"地壳应力和魂力回流通道的交汇点，"希尔加德接过话，终于把视线从建筑上收回来，碧绿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拨正，"你们这儿——"她下巴朝操场东南角努了一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条旧的水脉改道留下的空腔。不是危险级别，但如果你们要在场地里做高强度斗魂训练，长期震动会让回填层不均匀沉降。到时候边角裂缝先从那条线走。"
她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像个说"明天会下雨"的人。
戴沐白的邪眸侧过去看她。
他十四岁就到了魂力二十多级，在星罗皇宫里见识过各类宗门供奉和皇族客卿，见过学者、见过工匠、见过嘴炮的理论派——但面前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魂师世界"的语法。
她不是在炫耀知识。她是在报数据。
像这整个世界对她而言，都只是一张很大、很旧、有些地方比例尺不准的工程图。
"……弗兰德院长会喜欢你的。"戴沐白最后说，也不知道是真评价还是随口。他收回目光往前走，步伐加快了一点，"那边，主楼。拐过去就是。你们最好把那个金属箱收好点，马红俊在附近，那家伙见闪亮的东西没数。"
希尔加德"啊"了一声，下意识把金属箱提高了半寸。
艾格尼丝不动声色地伸手，替希尔加德把滑到手肘的白色外套往上拎了一把——只拎了一边，另一边还是松垮着。她的动作很快，不露声色，像做过一万次。
"谢谢。"希尔加德说。
"不用。"艾格尼丝说。"您把笔从头发里换根正的，行吗。"
"它就不会正。它就是那样。"
"它就是'您没睡醒'的意思。"
希尔加德没反驳。
晨光移了半寸，照到她胸前的金属工作牌上，鸽子的蚀印纹样在光里浮出来一瞬——翅膀收拢，姿态不像飞翔，像等候。
三个人沿着旧象牙色的教学楼翼廊拐进去。
身后校门半敞着，老槐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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