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暮色垂落，晚风起于郊野，卷走白日余温。

三里亭外的官道隐入薄暮，四下无人，唯有远处林叶簌簌作响。亭中一女一男相对而立，方才定下的盟约轻如落絮，却重抵山河。

谢燕来垂手立着，少年脊背挺直，哪怕身处微末，亦无半分乞怜姿态。

谢燕来小姐既与我立约，往后我这条命、这身本事，皆为小姐所用

他语声沉敛，字字落地有声

谢燕来只是我如今无权无势，能予小姐的，唯有一片赤诚、一腔孤勇

他从不轻易许诺，可一旦出口，便是终生不改。

苏泠看着他眼底决然，心底微动。

前世世人皆道谢燕来狠戾冷绝、杀伐无情，可无人知晓，他骨子里最是重诺、最是赤诚。世人负他千万分，他待人仍肯倾尽所有。

也正因如此，前世他才会为她，义无反顾奔赴那场必死刑局。

苏泠你无需妄自轻贱

苏泠声线清泠温和，却句句通透

苏泠蛰伏是暂时，锋芒是天生，你缺的从不是本事，只是一个机会、一段前路

她抬眸，望向暮色沉沉的京城方向。

大楚朝堂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朽坏。

世家盘踞、外戚暗流、权臣伪善，看似繁华的京华底色里，尽是蝇营狗苟、阴谋算计。前世苏家覆灭、忠良蒙冤、烽烟四起、江山动荡，皆始于此刻悄无声息的暗流滋生。

萧珣伪善示人，步步布局笼络士林人心；谢氏宗族野心暗藏，暗中培养势力，意图把持朝纲。

风雨，早已蓄势待发。

苏泠现下距离风起，尚有时日

苏泠收回目光，从容徐徐道来

苏泠我会替你扫清军营细碎刁难，保你安稳蓄力，不被小人琐事拖累

谢燕来抬眸。

苏泠而你只需沉心隐忍，好好练兵、好好蛰伏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明

苏泠不争一时意气，不逞片刻锋芒，静静等待属于你的时机即可

过早展露锋芒，只会引来谢氏忌惮、权臣打压，徒增杀身之祸。

此刻的隐忍，是蛰伏，是蓄力，是来日一鸣惊人的铺垫。

谢燕来静静听着，心中震动难言。

从未有人这般为他筹谋。

旁人或欺他卑微，或笑他落魄，或利用他、践踏他，唯独眼前这位少女，看得清他的傲骨，容得下他的低谷，还愿为他细细铺路、步步筹谋。

谢燕来我记住了

他郑重颔首

苏泠微微颔首，又叮嘱一句：

苏泠近日营中之人怀私忌惮，你万事谨慎，收敛锋芒，切勿与人结怨，暂且隐忍周旋

谢燕来明白

晚风渐凉，夜色愈发浓重

苏泠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苏泠轻声道

苏泠往后无需刻意相见，暗中彼此照应即可，时机未至，太过亲近，反倒惹人非议，徒增破绽

身处棋局，最忌张扬。

低调蛰伏，静待风起，才是万全之策。

谢燕来好

谢燕来应声

谢燕来小姐归途保重

苏泠转身，缓步离去，青衫背影消融在暮色官道尽头，清雅淡然，从容不迫。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不见，谢燕来仍立在亭中，久久未动。

晚风拂起他粗布衣摆，吹乱额前碎发，少年眼底常年冰封的寒凉，此刻悄然化开一寸，深处翻涌着蛰伏多年的不甘、抱负，还有一丝新生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攥紧掌心。

来日山河，他当真有了可赌之人，可赴之约。

……

另一边。

苏泠归车返程，晚翠坐在身侧，忍不住低声好奇：“小姐，方才您单独与那小兵说话许久，他就是个普通士卒，值得您这般费心相待吗？”

在旁人眼中，阿九卑微无名，无才无势，不值得世家贵女折身相交。

苏泠倚在车壁，眸光透过车帘，望向沉沉夜色，淡淡开口：

苏泠眼下无名，来日惊尘

苏泠今日他身处泥沼，来日便是撑住大楚山河的人

晚翠似懂非懂，只觉自家小姐自醒来之后，心思深远，目光独到，早已不是从前懵懂闺阁少女。

车马辘辘，驶入繁华京城。

夜色中的京华灯火次第亮起，朱门高院层层叠叠，看似盛世安宁，实则暗流穿巷，杀机藏灯影。

苏泠眸色沉静，心底棋局缓缓铺开。

前世她孤身一人，不懂借力、不懂布局，只凭一腔忠义硬抗所有风雨，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含冤而终。

今生归来，她不再是孤身入局。

她掌朝堂智谋，他握沙场利刃。

一文一武，一暗一明，一守家宅安稳，一拓山河前路。

车轮碾过长街，风声入帘。

苏泠闭目凝神，心底梳理着即将到来的风波。

不出数日，萧珣便会登门苏府，假意示好、拉拢苏家，暗中试探、埋下祸根。

前世她懵懂不察，被其温善假面蒙蔽，让苏家一步步落入圈套，最终万劫不复。

今生，这一局，她要亲手拆破。

……

回到苏府时，夜色已深。

庭院静谧，海棠落满青石阶，暗香浮动。

苏泠回至闺房，遣退侍女，独自坐在灯前。

烛火摇曳，暖光落于她清绝眉眼，褪去白日从容淡然，眼底只剩冷静深沉。

她抬手铺开素纸，执笔垂眸，字字清隽，落笔无声。

纸上寥寥数笔，写满两世风波、朝堂派系、敌人底牌、前路利弊。

萧珣——伪善权臣，野心滔天，善笼络人心，最会借势造局。

谢燕芳——谢氏嫡长，心胸狭隘，阴毒狠戾，视谢燕来为眼中钉、肉中刺。

世家抱团、朝堂派系、边关隐患、日后祸端……

前世所有被蒙蔽的真相、所有来不及看清的阴谋、所有致人死地的暗招，此刻尽数清晰铺展在她心底。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女沉静侧脸。

她不再畏惧风雨，不再茫然无措。

重来一世，她手握先机，心藏山河，手握棋局，步步可控。

窗外夜风穿庭，吹得窗棂轻响。

苏泠轻轻搁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风起之前，她先布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