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棠花瓣随着晚风悠悠飘落，落在二人脚下，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谢燕来的回答，落在苏泠耳中，让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她要的从不是一个趋炎附势的追随者，而是一个心怀傲骨、敢赌前程的同路人。

苏泠既如此

苏泠环视四周，见营地中人各自忙碌，无人留意这边，压低了声音

苏泠此地人多眼杂，不便细说，日暮时分，城南外三里亭相见，你可抽身前来？

三里亭地处郊野，行人稀少，是谈话的绝佳去处。

谢燕来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谢燕来我知晓了，届时必至

自记事起，他活在排挤与冷眼之中，早已习惯对周遭人事敬而远之。可眼前这位苏府小姐，于他危难之时出手相助，言语间坦荡真诚，并无半分世家子弟的傲慢轻贱。那句“你值得”，像是一缕暖阳，照进了他常年冰封的心底。他愿意赌这一次，赌眼前人并非一时兴起。

苏泠好

苏泠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苏泠时辰不早，我先离去，静候足下

说罢，她转身唤来晚翠，步履从容地往来路走去。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营门之外，自始至终姿态淡然，仿佛方才那场相约，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随口闲谈。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谢燕来依旧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掌心。方才少女清亮的眼眸、温和的语调，久久在脑海中回荡。

身旁几名士卒路过，瞥见他出神的模样，有心打趣，却想起方才栽赃受罚的前车之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敢远远打量，再不敢随意招惹。

一日的操练照常进行，谢燕来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郁，悄然淡了几分。旁人不知，他的心底，已然生出了不一样的期盼。

日头西斜，落日熔金，将天际染成一片暖红。禁军营中吹响了收操的号角，众人纷纷散去休整。

谢燕来寻了个借口，避开同营之人，换了一身相对整洁的衣衫，独自踏出营地，朝着城南外的方向快步而去。

郊野之上草木葱茏，晚风裹挟着草木与花香，吹散了军营里的尘土气息。三里亭孤零零立在官道旁，飞檐简朴，亭下石桌石凳一应俱全。

他抵达之时，苏泠已然等候在此。

她遣走了晚翠，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身形清瘦，却自有一番风骨。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目光对上走来的少年。

苏泠你来了

谢燕来守约而至，理所应当

谢燕来走入亭中，依着礼数微微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二人相对落座，没有多余的寒暄。苏泠率先开口，语气郑重

苏泠我知晓你如今处境艰难，谢氏步步紧逼，营中亦是危机四伏，你有惊世之才，却被困于方寸泥沼，实在可惜

这番话直击要害，谢燕来眸色微动。世人皆只看他表面落魄，嘲讽他是谢家弃子，从无人看透他胸中抱负，更无人敢直言他身负奇才。

谢燕来小姐慧眼

他低声道

谢燕来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怕是难以为小姐分忧

苏泠我要的，从不是当下的相助

苏泠摇了摇头，目光笃定地看向他

苏泠我观时局，如今朝堂暗流汹涌，世家盘根错节，奸佞潜藏，用不了多久，风雨便会席卷整个京城，我苏家身在士林漩涡之中，难以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坦诚道出缘由

苏泠我寻你结盟，一是惜你之才，不愿见明珠蒙尘；二是想与你互为依仗，我身居世家，可在朝堂、士林之间为你铺路，扫清明面上的阻碍；你身在行伍，日后执掌兵权，便能为我、为苏家守住身后安稳

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互为屏障，共抗风雨。

这是一场平等的盟约，而非依附与施舍。

谢燕来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能听出这番谋划背后的远见，也明白这一路将会布满刀光剑影。可积压多年的不甘与抱负，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抬起眼，迎上苏泠澄澈的目光，少年人的眼底褪去了所有怯懦与戒备，只剩下孤勇与决然

谢燕来若小姐愿助我脱离困局，施展抱负。他日但有所命，刀山火海，我谢燕来，绝不推辞

苏泠好

苏泠唇角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

苏泠一言为定

落日余晖穿过亭檐，落在两道年轻的身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