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夹在陈默的办公桌上摊开。
午后的阳光从律师事务所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色实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舞蹈。陈默戴着细框眼镜,手指在那些打印出来的财务流水截图上轻轻滑动,眉头微蹙。
童念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喝。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七月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扭曲。
“这些截图,”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从技术角度看,没有明显的PS痕迹。银行流水格式、时间戳、交易编号,都符合标准。如果要做假,需要非常专业的技术团队。”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看向童念:“陆子昂说这是样本?”
“对。”童念说,“他说如果我们需要,可以提供完整版。”
陈默摘下眼镜,用衬衫一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重新戴上眼镜后,他整个人看起来更锐利了一些。
“问题在于来源。”他说,“这些截图如果作为证据提交法庭,对方律师一定会质疑获取方式的合法性。陆子昂是怎么拿到鑫荣内部财务数据的?是商业间谍行为,还是内部人员泄露?如果是后者,那个泄露者可能面临刑事指控。”
童念的手指收紧,纸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所以不能用?”她问。
“不是不能用。”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把那道阳光切成两半,“是要用对地方。法庭诉讼讲究程序正义,证据链必须干净。但商业竞争、舆论战场,有时候需要的是威慑力。”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轮廓边缘镀着一层金边。
“童念,你知道律师函是什么吗?”
童念想了想:“正式的法律警告?”
“是,也不是。”陈默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函件模板,“律师函的本质,是告诉对方:第一,我知道你做了什么;第二,我有证据;第三,如果你不停止,我会采取进一步行动。它不一定要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但要让对方相信,你手里确实有牌。”
他把模板推到童念面前。纸张很厚实,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感,抬头印着律师事务所的名称和徽标,庄重而冰冷。
“陆子昂给的这些截图,”陈默说,“足够我们写一封很有分量的律师函了。发给鑫荣文化咨询,抄送乐享文化——既然陆子昂暗示乐享也被牵扯进去,那就一起敲打。函件里附上部分关键截图,打码处理,但保留能证明真实性的关键信息。明确指出我们已经掌握其涉嫌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的证据,要求立即停止所有侵权行为,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否则,我们将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向媒体公开全部证据。”
童念看着那份空白模板。阳光在纸面上移动,那些细小的纹理在光线下清晰可见,像某种隐秘的脉络。
“这样有效吗?”她问。
陈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静:“看对方是什么人。如果是亡命之徒,可能没用。但鑫荣是做生意的,赵老板在行业里混了十几年,懂得权衡利弊。他知道如果真的闹到公安立案、媒体曝光,他的公司就完了。乐享那边,陆子昂既然主动提供证据,说明他们也想撇清关系——或者至少,不想被拖下水。”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节奏,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我现在就起草。你今天能等吗?”
“能。”童念说。
陈默开始工作。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出现。童念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流缓慢移动,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撑着遮阳伞匆匆走过。这个城市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有些东西正在水面下悄然改变。
她想起前世。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那些恶意的评论,那些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成员。那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心里堵着一块石头。现在,石头还在,但至少,她可以试着把它推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杨九郎发来的消息:“陈律师那边怎么样?”
童念回复:“在起草律师函。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好。我在社里,等你们消息。”
她收起手机,转身看向陈默。他完全沉浸在工作中,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偶尔停下来思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阳光在他侧脸上移动,从额头到下颌,勾勒出专注的轮廓。
时间缓慢流逝。
窗外的天空从明亮的蓝色渐渐染上橙黄,云朵被夕阳镶上金边。办公室里的光线变得柔和,阴影拉长。陈默终于停下敲击,长长吐出一口气。
“写好了。”他说。
童念走回桌边。电脑屏幕上,那份律师函已经完成。措辞严谨,逻辑清晰,每一个指控都有理有据,每一处威胁都恰到好处。附件的截图被打码处理,但关键信息——鑫荣的公司名称、银行账户、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几个熟悉的营销号——都清晰可见。
“我打印出来。”陈默说。
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有节奏的嗡鸣声。一张张纸张被吐出,带着新鲜的油墨味和微微的温热。陈默整理好文件,装进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然后在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写下收件方信息。
“鑫荣文化咨询有限公司,收。乐享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抄送。”他念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最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现在寄?”童念问。
“明天一早,用EMS特快专递。”陈默说,“同时,我会给这两个公司的公开邮箱发一份电子版。双保险。”
他把文件夹合上。深蓝色的封面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接下来,”他说,“就是等待。”
***
等待的夜晚格外漫长。
童念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着,微博页面刷新了一次又一次。
舆论还在发酵。那几个营销号还在带节奏,评论区的水军依然活跃。但童念注意到,一些理性的声音开始出现。有粉丝整理了时间线,指出那些负面新闻的爆发过于集中;有业内人士匿名爆料,暗示背后有推手;甚至有几个小媒体开始转载德云社官方的澄清声明。
星星之火。
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耳朵里传来远处街道的汽车声,楼上邻居的脚步声,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城市夜晚的背景音,熟悉而令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起来。是杨九郎的电话。
“童念,看微博。”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童念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她眯着眼睛,刷新页面——
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营销号,最新一条微博停留在八小时前。没有新的攻击,没有新的爆料。评论区的水军账号,很多已经显示“该用户已被注销”。那些恶意的、重复的、机器般的评论,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些真实的、零散的讨论。
“他们删帖了。”杨九郎在电话那头说,“不止一个,好几个都删了。最新的那条律师函,起作用了。”
童念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点开其中一个营销号的主页,往下翻。那些曾经铺满整个页面的负面内容,现在只剩下一些无关痛痒的娱乐八卦。关于德云社的,全都不见了。
像从未存在过。
“陈律师说,电子版的律师函下午五点发出。”杨九郎说,“看来,他们收到了。”
童念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突然安静下来的舆论战场。那些喧嚣、那些恶意、那些铺天盖地的攻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一场暴雨突然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地面和清新的空气。
“童念?”杨九郎的声音传来。
“我在。”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社里会发第二份声明。”杨九郎说,“感谢观众信任,宣布举办公益演出。张云雷提议的,去儿童医院,去养老院,不收钱,纯义演。”
童念的喉咙有些发紧。
“好。”她说。
挂断电话后,她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光闪烁,像散落的星辰。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
她想起前世。那些公益演出其实也办过,但在舆论的喧嚣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媒体的焦点永远在负面新闻上,在争议上,在那些能吸引眼球的话题上。那些温暖的、善意的、实实在在的行动,反而被淹没了。
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
***
第二天早晨,德云社官方微博发布了第二份声明。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激烈辩驳。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感谢所有观众一路以来的信任与支持。近日风波,让我们更加坚信:唯有作品与真心,经得起时间考验。为此,德云社将启动‘曲艺传温情’系列公益演出,走进医院、养老院、社区,用传统艺术传递温暖。首场演出定于本周六下午,XX儿童医院住院部。不售票,不宣传,只为给需要的人带去片刻欢笑。”
声明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后台的角落,道具箱上放着一把三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琴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简单,安静,却有力量。
童念刷新着评论区。
最初的几条评论还是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但很快,真实的粉丝开始涌入。
“终于等到官方回应了!支持!”
“公益演出这个主意太好了,这才是艺人该有的社会担当。”
“那些黑子呢?怎么不说话了?律师函收到了吧?”
“我一直相信张云雷,相信德云社。时间会证明一切。”
“本周六儿童医院?我可以去当志愿者吗?”
评论数快速增长,点赞数飙升。那条微博在热搜榜上缓慢爬升,从第四十位,到第三十位,到第二十位。没有买推广,没有水军,全靠真实的关注和转发。
童念关掉手机,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那种清凉感从皮肤渗透进去,一直蔓延到心里。
出门时,阳光正好。七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炎热,但风是清爽的,带着路边绿化带里植物的清新气息。童念步行去德云社,穿过熟悉的街道,经过那家总是排队的早餐店,经过那个总是有老人下棋的小公园。
一切如常,却又不同。
后台里,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王姐在整理演出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几个年轻学员在练功,声音比平时更响亮一些。杨九郎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一份报纸,手里端着保温杯。
看见童念进来,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他说,“喝豆浆吗?刚买的,还热着。”
童念接过杯子。纸杯温热,豆浆的香气透过杯盖飘出来,混合着淡淡的甜味。她喝了一口,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
“律师函那边,”杨九郎说,“陈律师早上来电话了。EMS显示已经签收。鑫荣那边还没有回应,但乐享的公关部联系了陈律师,说他们公司绝对没有参与任何不正当竞争,愿意配合调查,撇清关系。”
童念放下杯子:“陆子昂的动作很快。”
“聪明人。”杨九郎说,“知道什么时候该切割。”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里面,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童念,”杨九郎突然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童念愣了一下。
杨九郎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压力很大。陆子昂那边,证据的事,还有……”他顿了顿,“你自己的选择。”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学员练功的声音,一个高音拔上去,清亮而通透。
“我还没想好。”童念轻声说。
“不急。”杨九郎说,“路还长。但无论你怎么选,社里都记得你做的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在阳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得很直。
“风暴还没完全过去。”他说,“但至少,我们看到了曙光。”
童念也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朵很白,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大片的阴凉,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下午演出的道具,说笑声隐约传来。
那些细碎的、平凡的、充满烟火气的瞬间,依然在这里。
像从未离开。
她拿起豆浆杯,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豆类特有的醇厚香气。窗台上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这次带来了同伴,两只小鸟在窗沿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王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节目单。
“童念,下午的演出,你来负责道具核对吧?”她说,“老李请假了,你顶一下。”
“好。”童念接过节目单。
纸张很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实在感。上面用钢笔写着演出顺序、演员名单、需要的道具。字迹有些潦草,但很清晰。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熟悉的曲目,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风暴会过去。
曙光已经来了。
而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