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念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张云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杨九郎坐在他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王姐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林薇的视频窗口在墙上的投影屏里亮着,她正在快速敲击键盘,处理着什么文件。
“来了?”王姐抬起头。
童念点点头,在空位上坐下。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张云雷睁开眼睛,看向童念。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丝无奈。
“开始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把这事说清楚。”
童念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看着张云雷,看着杨九郎,看着屏幕里的林薇,看着身边的王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从头开始说。”
***
视频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开始传播的。
林薇在投影屏上调出数据图表,蓝色的线条在凌晨时段陡然攀升。“最开始出现在一个娱乐八卦论坛,标题很耸动——《当红相声演员综艺现场耍大牌?》。发帖人自称是节目组工作人员,说看不惯某些艺人红了就飘。”
画面切换到视频截图。模糊的镜头里,张云雷侧着脸,眉头微蹙。杨九郎站在旁边,表情严肃。背景是综艺节目的布景,能看见灯光架和摄像机的轮廓。
“视频只有十七秒。”林薇说,“但剪辑得很巧妙。掐掉了前因后果,只保留了张老师皱眉、杨老师表情严肃的片段。背景音乐盖过了现场对话,听不清具体内容。”
童念盯着屏幕。视频在循环播放,张云雷那个皱眉的表情一遍遍重复。会议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投影屏上有些反光,她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细节。
“现在什么情况?”王姐问。
“热搜第十二位,还在上升。”林薇敲击键盘,调出实时数据,“粉丝在控评,但路人讨论度很高。主要争议点有几个:一是质疑德云社管理,说公司压榨艺人;二是攻击张老师身体还没恢复就接综艺,不负责任;三是直接扣‘耍大牌’的帽子。”
杨九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那天……”他开口,又停住了,看向张云雷。
张云雷坐直身体,手按在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天录了六个小时。”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过两次,每次十五分钟。”
童念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个环节是即兴问答。”张云雷继续说,“主持人一直问身体恢复的情况,问得很细。我说了几次‘还好’,‘在恢复’,但他还是追问。问疼不疼,问能不能正常走路,问以后还能不能上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童念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疲惫。
“后来他问:‘粉丝都说公司太压榨你了,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轻微的嗡鸣。童念能感觉到那股凉意拂过手臂,激起细小的鸡皮疙瘩。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我皱了眉。”张云雷说,“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那种问法——把粉丝的关心变成攻击公司的武器。九郎在旁边,表情严肃,是因为他听出来了,主持人在挖坑。”
杨九郎点点头:“我当时想插话,但导演没喊停。后来张老师说了句‘公司对我很好,粉丝的关心我收到了’,就把话题带过去了。没想到……”
“没想到有人专门录了那十七秒。”王姐接话,声音很冷。
童念放下笔。她看着张云雷,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因为长时间录制而略显苍白的脸色。她能闻见会议室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城市早晨特有的汽车尾气的气息。
“节目组那边联系了吗?”她问。
“联系了。”王姐说,“制片人接的电话,态度很暧昧。说会调查,会处理,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事有热度,对节目宣传不是坏事。”
童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木质桌面传来沉闷的叩击声。
“所以他们是乐见其成。”她说。
“至少不急着澄清。”王姐点头,“我提出让他们发官方声明,还原现场情况。制片人说需要‘内部讨论’,‘走流程’。”
林薇在屏幕那头冷笑:“走流程?我看是等热度再发酵发酵吧。”
投影屏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童念能看见张云雷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更深了。杨九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带着无声的支持。
“现在怎么做?”张云雷问。
童念看向王姐,又看向林薇。然后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
“分三步。”她说,声音很稳,“第一,林薇,你那边启动预案,引导后援会。核心原则:冷静,不争吵,不扩散。统一口径——‘等待官方消息,相信艺人,相信公司’。”
林薇在屏幕上点头:“明白。我已经让几个大粉头在群里发通知了。强调理性,强调不要给黑子送热度。”
“第二,”童念转向王姐,“节目组那边,继续施压。但换个角度——不提‘澄清’,提‘合作’。告诉他们,如果这事继续发酵,会影响后续录制。张老师需要休息,舆论压力会影响状态。”
王姐眼睛一亮:“以退为进?”
“对。”童念说,“他们不是想蹭热度吗?那就告诉他们,热度太高,艺人扛不住,录制可能受影响。看他们是想要一时的热度,还是想要完整的节目。”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光斑从桌面移到墙壁上。童念能听见远处排练室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大声念着贯口,字正腔圆,像珠子一样滚过空气。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墙壁,隐约传来,给紧张的会议室增添了一丝奇异的日常感。
“第三呢?”杨九郎问。
童念看向张云雷:“张老师,您和杨老师需要发一条微博。”
张云雷抬起眼睛。
“不是澄清。”童念说,“是日常。发一张照片,配一句简单的话。比如……排练室的照片,配文‘准备今晚的演出’。什么都不提,但让粉丝看见——你们在正常工作,状态正常。”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有时候,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你越急着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心虚。你照常工作,照常生活,谣言就会慢慢失去养分。”
张云雷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点头:“好。”
“照片我来拍。”杨九郎说,“就拍张老师看剧本的样子。自然一点。”
会议室的氛围稍微松动了一些。空调还在运转,冷风持续吹着,但那种紧绷的、压抑的感觉淡了。童念能闻见王姐面前那杯咖啡的香气——浓郁的、略带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慢慢扩散。
她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很规律,像某种安心的节奏。
“还有一件事。”她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视频是谁泄露的?”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城市喧嚣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远处施工的机械声,还有不知哪家店铺播放的音乐,节奏明快,和会议室里的凝重形成鲜明对比。
“节目组工作人员?”杨九郎猜测。
“有可能。”王姐说,“但更可能是有人买通了工作人员。那段视频的拍摄角度很刁钻,明显是偷拍,而且剪辑得很专业——掐头去尾,只留最能引发争议的部分。”
童念想起前世。类似的套路她见过太多——竞争对手买通内部人员,偷拍片段,断章取义,制造黑料。目的不是要一次性打倒谁,而是要一点一点消耗公众的好感,磨损艺人的声誉。
“乐享文化。”她轻声说。
王姐看向她:“你确定?”
“不确定。”童念摇头,“但时间点太巧了。他们之前抢过我们的商演资源,没成功。这次综艺,他们公司也有艺人参加,但镜头不多。如果能让张老师这边出点负面,他们的艺人就有机会了。”
投影屏上,林薇调出了一份文件:“我查了一下。乐享文化最近在接触一档新的网综,制作方和这次综艺是同一个。如果他们能证明‘德云社艺人不好合作’,可能有机会把自家艺人塞进去。”
“所以这是一石二鸟。”杨九郎说,“打击我们,捧他们自己。”
张云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细小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累了?”杨九郎问。
“有点。”张云雷说,没睁眼,“但没事。继续。”
童念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空调运转的声音,窗外隐约的城市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这个早晨的背景音。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童念一直在打电话。
她先联系了林薇,确认后援会的引导方案。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密集而急促。“几个大粉头都很配合。”林薇说,“但有些散粉情绪激动,在评论区跟黑子吵起来了。我已经让人去私信劝了。”
童念能听见林薇那边背景音里的音乐声——轻柔的钢琴曲,大概是用来缓解工作压力的。“辛苦你了。”她说。
“分内事。”林薇的声音很冷静,“倒是你,注意休息。听你声音有点哑。”
童念摸了摸喉咙,确实有点干涩。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流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缓。
挂掉林薇的电话,她又打给王姐。
“节目组那边松口了。”王姐说,背景音里有关门的声音,她大概在走廊里,“制片人同意发一条微博,说‘录制过程顺利,艺人很敬业’。但不愿意提具体环节,也不愿意承认视频是恶意剪辑。”
“够了。”童念说,“有这句话就行。粉丝可以拿着这个去反驳‘耍大牌’的说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姐停顿了一下,“童念,你刚才在会议室说的那些……很稳。不像新人。”
童念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金属外壳贴着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王姐教得好。”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王姐的轻笑声:“少来。我教的是流程,你用的是脑子。不一样。”
挂掉电话后,童念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能看见玻璃上晃动的云影,还有偶尔飞过的鸟群。
手机又震动了。
是张云雷的微博更新提醒。她点开,看见一张照片——张云雷坐在排练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侧脸对着镜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配文很简单:“准备今晚的演出【太阳】”
评论区的画风立刻变了。
前排全是粉丝的关心:“哥哥注意休息!”“今晚加油!”“期待演出!”
那些质疑和攻击被压到了下面,偶尔冒出来一条,也很快被粉丝的回复淹没。童念往下翻了翻,看见有人贴出了节目组制片人的微博截图——那条“录制顺利,艺人敬业”的声明。
舆论开始转向了。
童念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金属外壳撞击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咚声。她靠在椅背上,能感觉到后背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酸痛。
窗外的城市声音持续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商场播放的促销广告。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北京城白天特有的、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她能闻见办公室里飘着的味道——纸张的油墨味,电脑散热器的塑料味,还有从门缝飘进来的、后台特有的那种混合气息:化妆品、汗水、灰尘,以及隐约的食物香气。
***
下午三点,童念正在整理晚上的演出道具单,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接起来:“喂,你好。”
“是童念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温和,有磁性,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
“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陆子昂。”对方说,“是一名导演。可能你没听说过我,但我看过你的一些表现。”
童念握着手机,没说话。她能听见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像是咖啡馆,有轻柔的音乐,还有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在关注德云社最近的一些……事务。”陆子昂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包括今天早上的那个视频风波。我注意到,你在处理这些事上很有章法,应变能力很强。”
童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木质桌面很光滑,因为常年使用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陆导过奖了。”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做分内工作。”
“分内工作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难得了。”陆子昂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温和,但不知为什么,让童念心里生出一丝警惕。“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需要一位有能力的执行制片。我觉得你很合适。”
童念没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子昂继续说:“当然,我知道你现在在德云社工作。但如果你觉得那里……环境不太适合发展,或者最近的事情让你感到疲惫,我的团队随时欢迎你。”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童念的手上。她能看见手背上细小的汗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手机贴在耳边,传来微微的发热感。
“谢谢陆导的赏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目前在德云社很好。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不急。”陆子昂的声音依然温和,“你可以考虑考虑。我的联系方式就是这个号码,随时可以打给我。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童小姐,娱乐圈很小。有些事,有些人,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你需要帮助,或者想换个环境,记得有我这个人。”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短促而规律。童念慢慢放下手机,把它放在桌面上。金属外壳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城市声音持续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说话声,远处商场播放的促销广告。但这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膜,听不真切。
她能闻见办公室里飘着的味道——纸张的油墨味,电脑散热器的塑料味,还有自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留下的清香。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三下。
木质桌面传来沉闷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陆子昂。
她记得这个名字。前世,他确实是个青年导演,拍过几部口碑不错的网剧。但后来好像卷入了什么版权纠纷,渐渐淡出了圈子。
他怎么会知道她?
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童念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陆子昂”。搜索结果跳出来——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长相斯文,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笑容温和。履历很漂亮: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独立执导三部网剧,评分都在7分以上。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她心里的那丝警惕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太巧了。
视频风波刚起,他就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德云社环境不好”,“可以换个地方”。听起来是赏识,是橄榄枝,但……
童念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放在一边。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她的手背移到桌面上。光斑的边缘很清晰,能看见里面飘浮的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旋转。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城市午后特有的那种混合气息——汽车尾气、行道树的清香、远处小吃摊飘来的烟火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带着夏日的燥热。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面而来,吹动了额前的碎发。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
楼下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撑着伞遮挡阳光,有人提着购物袋匆匆走过,有人站在树荫下等车。车流缓慢移动,尾灯在阳光下闪烁。
这个世界很复杂。
有很多眼睛在盯着,有很多手在暗中推搡,有很多声音在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但这一次,她不慌了。
她只是站在这里,感受着热风吹过皮肤的感觉,感受着这个城市午后的呼吸,感受着心里那种慢慢沉淀下来的、坚实的平静。
手机又震动了。
童念拿起来看,是王姐的消息:“节目组发声明了,态度还算诚恳。风波基本平息了。”
她回复:“收到。”
然后她关掉手机,转身离开窗边。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很稳,很轻。她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她停顿了一秒。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远处传来排练室里的笑声——大概是哪个段子排好了,大家在乐。那笑声很真实,很放松,穿过走廊,飘进她的耳朵里。
童念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像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但这一次,她不急着赶路了。
也不怕路上的风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