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日子,因为宁荣荣的到来,变得不一样了。
唐三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他的修炼计划没有变——依然是卯时起、子时睡,玄天功、紫极魔瞳、鬼影迷踪、暗器手法,日复一日。他的成绩没有变——依然是每门课第一,连理论课的老师都承认这个工读生的悟性远超同龄人。他的表情没有变——依然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对谁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
但有些事情,确实变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宁荣荣的饮食。
食堂的饭菜粗糙,贵族子弟大多自己带饭或者让仆人送餐。宁荣荣也不例外,每天都有专门的食盒从七宝琉璃宗的别院送来,四菜一汤,精致温补。唐三看过一次食盒里的东西——莲子羹、桂花糕、清蒸鲈鱼、百合炒虾仁、一碟时令鲜果。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爱吃的菜,然后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一个永远不会被删除的文件夹。
比如,他开始注意宁荣荣的作息。
七宝琉璃宗的修炼方式和普通魂师不同,辅助系魂师不需要像战斗系那样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但需要长时间的冥想和武魂亲和力修炼。宁荣荣每天巳时开始修炼,午时休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酉时结束。她会在戌时去训练场看小舞训练,偶尔也会看唐三练暗器——虽然她看不懂,但每次都看得很认真。唐三知道她在看,但他从来不会因为她的注视而分心。暗器之道,心不能乱。他只是会在她来的时候,把原本三成力的投掷降到两成——怕她看到木针钉入靶心的深度,会察觉到他的真实实力。
比如,他开始注意宁荣荣的安全。
诺丁学院虽说是一所正规的初级魂师学院,但毕竟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贵族子弟之间偶尔会有摩擦,工读生和贵族生之间的矛盾更是家常便饭。宁荣荣身份特殊,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有人巴结,自然也有人嫉妒。
唐三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在宁荣荣的宿舍附近巡视一圈。鬼影迷踪无声无息,紫极魔瞳在黑暗中如鹰隼般锐利。他不会靠近她的窗户——那是越界。但他会确保方圆五十步之内,没有任何潜在的危险。
这些事,宁荣荣不知道。
也不需要她知道。
·───·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傍晚。
那天唐三修炼紫极魔瞳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等他收功下山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快步往学院走去,经过学院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紫极魔瞳在昏暗的光线中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绿色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宁荣荣站在小巷深处,面前围着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唐三认出其中两个——是学院里有名的贵族纨绔,平日里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此刻他们正堵在宁荣荣面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七宝琉璃宗的大小姐,怎么一个人走这种偏僻的路啊?”为首的那个男生往宁荣荣的方向逼近了一步,“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宁荣荣后退一步,背已经贴上了墙壁。她的小脸上没有恐惧,但有一丝明显的厌恶和不耐烦:“让开,我要回去了。”
“别这么冷淡嘛。”另一个男生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听说七宝琉璃塔是天下第一辅助武魂,我们就是想见识见识——”
他没能碰到宁荣荣。
因为他的手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捏住了。
唐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黑眸幽深,面无表情。他捏着那男生的手腕,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对方动弹不得。
“唐三。”宁荣荣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亮了,那种亮法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安心的感觉。
唐三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男生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了让开。”
为首的那个男生打量了一眼唐三的校服——工读生的灰色布衣,袖口还沾着木屑。他嗤笑一声:“一个工读生也敢管我们的事?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唐三说,“也不想知道。”
“你——”
唐三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男生的手腕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想叫,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不是因为外力,而是因为唐三的眼神。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正常的七岁孩子,在面对三个高年级学生的时候,不应该是这种表情。恐惧、愤怒、紧张——这些情绪应该出现在脸上才对。但唐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像两潭死水,又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最后一遍。”唐三说,“让开。”
三个男生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恐惧。
他们不认识这种眼神。但他们的本能告诉他们,眼前这个工读生,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要危险。
为首的那个男生咬咬牙,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带着两个同伴灰溜溜地跑了。
小巷里只剩下唐三和宁荣荣。
暮色四合,远处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巷口的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唐三松开手,转过身。
“以后别走这条路。”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后门到宿舍,走大路要多绕半柱香,但安全。”
宁荣荣没有说话。
唐三以为她吓到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他回头。
宁荣荣靠在墙上,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暮色中她的面容看不太清楚,但唐三能看见她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里面盛着细碎的光。
“唐三。”她喊他的名字。
唐三:“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跟着我?”
唐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宁荣荣也不追问,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她的侧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亮,眉心的朱砂像一小团燃烧的火。
“以后不用偷偷的。”她说,“你可以光明正大地送我呀。”
说完她迈开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裙角在晚风中轻轻飘起,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青绿花瓣。
唐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捏住那个男生的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用力过度,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那个男生的手伸向宁荣荣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制住对方。
是杀人。
唐门的暗器手法,一招毙命,不留活口。那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如果他的理智慢了半拍,那三个男生现在已经是三具尸体了。
唐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杀意压回心底。
然后他抬起脚,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宁荣荣的步伐。
光明正大。
她说可以。
·───·
当晚,唐三在宿舍练功的时候,奥斯卡忽然问了一句:“小三,你是不是喜欢宁荣荣?”
唐三的眼睛没有睁开:“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奥斯卡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八卦的兴奋,“平时你看谁都像看木头,但你看宁荣荣的时候,像……”
“像什么?”
“像你那些暗器。”奥斯卡想了想,认真地说,“又准,又狠,又小心。”
唐三睁开眼,看了奥斯卡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但奥斯卡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嘿嘿笑着打哈哈:“我瞎说的瞎说的,小三你别当真。”
唐三重新闭上眼。
又准,又狠,又小心。
奥斯卡这个评价倒是意外的精准。
他对宁荣荣的心意,确实像暗器——一旦出手,就绝不会偏。但因为目标太过珍贵,所以他又比任何人都小心,生怕伤到她分毫。
唐三运起玄天功,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宁荣荣说,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送她。
光明正大。
唐三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个女孩,大概永远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危险的话。
光明正大,意味着他不用再躲在暗处。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她身边,可以名正言顺地替她挡住所有危险,可以名正言顺地——
唐三的思绪在这里停住了。
因为再往下想,就是越界。
她的光明正大,只是同学之间的光明正大。而他的光明正大,是另一种东西。
所以他不能越界。
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