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们一周见面的时间很少,暖莺也甘之如饴。
她沉醉于这片刻的欢愉。
那也是一个平常的早晨,她搬了一直以来坐的木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外边青色的天。
有几只白色的飞鸟划过天空,留下白色轨迹,好像奔向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头。
她的眼睛转动一瞬,又再度转回习惯的方向,那是嘉出现的路口,风吹雨打也不会改变。他的一身白色衬衫,永远在灰巷里那么耀眼明亮。
今天特地给他熬了一碗银耳羹,正是消暑的时候啊,他最近好像有些累,总是挂着疲惫的眼袋,脸庞看起来有些清瘦了。
可是她等啊等,等到了九点,十点,十一点,十二点。银耳羹发烫,温热,最后一点一点凉下去,像是她慢慢沉下去的心。
这是这周的最后一天,他还没有出现。
时针一格格地转,想见的身影却始终没有逆着光挡在门口,她始终没有见到那温和的笑容。
她独自喝完了那碗羹,明明放了蛮多糖,但却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苦。
时间还在流逝,她的先生就好像水蒸气,一瞬间消失在了人世间,再也找不到了。
暖莺试着按他给的地址去找过那家报社,但是却查无此人。她又用她的人脉来打听,经过一轮又一轮,终于听到了消息。
但是最终听到消息的却是,他已经搬离了这座城。
暖莺震惊又彷徨,为什么不告而别呢?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吗?她想要找一个知心人,怎么会这么难?就好像要攀登九千米的高山一样难,就好像要大鹏展翅飞到九万里高空一样难。
她的眼泪流干了,再也挤不出一点点。
又过了一周,又一周,她的信心开始慢慢丧失,她开始回到之前有规律的生活,开始挤出笑容面对着客人,那是她熟练的弧度,她最美丽的媚笑。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暖莺如机械般起床,一边伸手抓挠着头发,一边抬脚往外走,准备梳妆打扮迎客。
刚经过门口,暖莺就像是躲避某些不好的记忆一样,想要快速略过。
她却猝不及防地听到一声熟悉的,像是快要刻进骨子的声音——
“莺,我回来了。”
声音带着点沙哑,在她的头顶响起。
她的脚步顿住,视线一寸寸上移。嘴唇,鼻梁,眼睛,额头,都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多了些风尘。
她的眼泪几乎要决堤。
手里的木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是她突然放大的心跳声,又是断裂的琴弦。
她定在原地,突然感觉自己是不是在梦里,都出现了幻觉,是不是她太想他了,连声音都那么像,连脸庞都那么像。
她不管地上的梳子,只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抱住了这个人。
她的脑海里想起了一句诗。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嘉,你怎么啦?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吗?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么丢下我走啦……”她哽咽着,“我等你等得很苦知道吗?我流了好多眼泪……”
怀抱里的男人体温温暖,就好像一个避风港。
暖莺望着他,满心期待着一个答复。
“莺,我们之前是不是说过结婚的事情?”嘉的表情看起来温柔,暖莺的心却开始砰砰砰地狂跳,鼓声一样。
难不成他消失这么久,是回去提亲了吗?是回去说服父母了吗?她要成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了吗?
一瞬间,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她拼命压着嘴角,假装矜持地点点头。
“你也知道,我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我现在也老大不小,得开始收心,多挣点钱来回报他们……”
怎么听着不太对劲?这不像是要求婚吧?
他的声音明明还是那么清润,听起来却像是淬了毒:“我与你度过的这些时日,确实是美妙无比,它们会成为我人生中宝贵的记忆。”
“至于要我结婚么……却是万万不敢的。”
他垂下眉眼,看起来很温顺,看起来像是在商量,在妥协,在道歉,但又好像不是,又好像是通知,是命令,是没有回转的绝情话。
暖莺晕头转向,心里却不禁大恸。
那一瞬间,平日里的温情也好,争吵也罢,都是一捧黄土,流下指缝,被风吹去了。
她往后退一步,用手扶住桌子。这里竟然有张桌子吗,还好有这张桌子,不然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摔倒在地,并且折断一身傲骨。
其实已经断了吧,刚才不是听到碎裂声了吗?啊,好像不是,又好像是街上官兵的巡游,是他们开枪的枪声,是街上又开始抓什么党员了吧?
她很少看报纸,这个地方不能谈论过多政事,不然所有女子的小命不保。
眼前男人的脸开始模糊,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模糊了视线。暖莺抬手擦掉眼泪,尽可能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然后呢?你要说什么?还有什么吗?”
她挤出一个笑,眼神却冷下来,看着他。
“还有一个事情,莺,对不起……其实我是有家室的,我的妻子住在北方,她长得很漂亮,读过很多书,就像老鹰一样翱翔在天空。我相信她会越来越好,你也相信,对吗……”
……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开始飞速旋转,脑海里却转回了前几天看的一本诗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再难得。
她终究不是佳人,也终究不是那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