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五岁才开始接手正经的“做工”,在此之前都是在做零工打杂。
在她二十那年,却碰上了一个特别的男人。
那一天和平常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浈阳楼还是依旧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酒味烟味,嬉笑谩骂声都好像混乱成记忆里的色块,杂乱无章。
暖莺昨晚刚被一个大块头踢了脚,腿还隐隐作痛,但她习惯了这种疼。毕竟疼了这么多年,就不会疼了。
她帮着擦一张刚打翻酒碗的桌子,淋淋沥沥的水滴下来,像是咚咚咚的心跳声。
窗外又响起了炮声,应该还是在比较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闷雷滚动。天空还是青色,和她走进浈阳楼那天一模一样。
可是那一天,又好像因他的到来而葳蕤生光。
他似乎天生就带有一种沉淀的醇厚美酒般的气息,穿着很得体,一身白衬衫贴得刚好合身,眼睛平静,黑框眼镜架在脸上,看不清楚情绪。
暖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种预感,这个男人是有别于那些喝的烂醉的男人,有别于那些酗酒后破口大骂的男人的。
没有人知道阴沟里的花有多么可贵。
她的目光热切的看着他,心里一直祈祷能够和他聊聊天,她太想念以前读书的日子,她太渴望有一人能唤醒这种感觉。
经商的人穿的都是锃亮的黑西装,因为他们觉得这个特别有范。而白衬衫呢,绝对是读过书的人在穿。
因为这个男人真的有一股特别的韵味,暖莺的姐妹们大多都向他靠去,伸出长长的红指甲来挑逗他的下巴,勾着他的衬衫扣子,露出她们惯有的媚人的笑。
好一个文静书生,越看越让人喜欢。
暖莺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毕竟这个男人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这种是嫩得像把葱的年纪。
她还有机会吗?
求求你上天,我这辈子没什么福分,我只想和他聊聊天。我应该也没有机会再回去读书,毕竟我这么脏了。求求你,求求你……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她的请求,终于垂怜了她一次。老鸨把她分给了他。但老鸨眼神中带有些轻视,嘴里念叨说这男人没有那些贵客有钱。
暖莺没有理会这个势利的女人,她开始接近那个男人,开始问她的喜好与年龄。
两人上了楼,坐在暖莺的房间里。她递给她一杯热茶,男人的声音在氤氲的烟里有些发潮:“今年二十二,平时喜欢读些闲书。”
果然!她欣喜。
“那……那先生名唤什么?平时做什么工作?”她的声音都染上了一层欣喜。
“叫我嘉,嘉奖的嘉。平时在报社编辑部做些印报的工作,清闲的很,”男人饮了口茶,声音清润,“只是有时要出去出差,便可能忙碌些。”
编辑部报社的工作,可以每天都接触到不同的书!
听起来像梦,不是吗?
她恨不得立刻跟着男人去工作,立刻!
“嘉先生,你可以……可以帮我带些报社的书吗?我保证!绝对会保管好它们!”她有些难为情,微微低下头,想到了什么,脸上染上一层薄粉,“我……你可以对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你了……”
嘉愣了一刻,又轻轻笑了,说:“带书可以,你也不用这样来回报。这样,你说说你喜欢什么诗人或作品,我帮你想想。可以吗?”
暖莺便如获至宝,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喜好像倾袋子一样泻出来。男人只是含着笑听,不做什么评价。
多好啊。暖莺感觉自己好像是浔阳江头的琵琶女,那曲琵琶终于有了归处。
此前千年,此后万年,好像这世间得这样一个人,便死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