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道骨凡尘初入世,三生一见误长生
蜀山云海翻涌,清辉渐褪。
夜色深沉,锁妖塔依旧震颤不止,塔身裂纹纵横交错,丝丝缕缕的邪气浊气顺着裂隙溢出,飘荡在蜀山群山之间,经久不散。五长老立于无极殿前,望着满目动荡的山门,神色沉凝如霜。
千年安稳,一朝倾覆。
魔剑破塔、妖氛外泄、邪剑仙蠢蠢欲动,三界浩劫的序幕,已然彻彻底底拉开。
“长卿,此番下山,务必要寻回魔剑,查清人间妖气异动根源。”大长老目光落于阶下白衣青年身上,语声苍劲凝重,“魔剑承载万千怨灵,力量霸道无匹,寻常人触碰便会被戾气侵体、心智尽毁。可此剑自主坠入凡尘、择主而去,其中必有千年宿命牵引,你务必查明持剑之人身份。”
白衣胜雪,道骨凛然。
徐长卿垂眸躬身,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蜀山素白道袍纤尘不染,眉眼温润却藏着济世苍生的坚定。他修行两百余年,清心寡欲、恪守道规,斩断七情、摒除杂念,一心向道,毕生所求唯有守护蜀山、安定人间。
“弟子谨记师命。”
他沉声应下,抬手接过长老递来的蜀山玉符,此符可御气飞行、驱邪辨妖,是凡尘行事的护身信物。
“还有一事。”二长老轻轻叹息,目光悠远,“凡尘之中,有一人与你羁绊三世、宿命纠缠。此去红尘,你或会与她重逢。切记,道心为本,情爱皆劫,莫要沉溺执念,乱了本心,误了苍生大道。”
徐长卿眉心微蹙,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茫。
两百余年修行,他心如止水,从未有过牵挂羁绊,更不知何谓三世情缘、红尘执念。只当是长老多虑,宿命虚妄,遂郑重颔首:“弟子一心向道,绝不为红尘情爱所困。”
语毕,他拜别诸位长老,转身拂袖,踏剑而起。
青锋长剑划破蜀山云海,白衣身影乘风疾驰,穿透层层霞雾,朝着千里凡尘、渝州方向飞去。
山风烈烈,云海苍茫。
徐长卿立于剑身之上,俯瞰万里人间烟火,心境澄澈通透。他从未踏足俗世喧嚣,半生居于清寂仙山,见惯晨钟暮鼓、云卷云舒,始终以为大道无情、众生皆客。
可他不知,宿命早已在他轮回之初,便刻下无解情劫。
两世浮沉,两次情深,皆为同一个人。
这一世他道心稳固、无欲无求,偏偏红尘一遇,便会倾覆百年道心,沉沦三生痴念。
……
与此同时,渝州永安当。
夜半风寒,庭院寂静无声。
漆黑魔剑静静插在青石地砖之中,暗红纹路缓缓流转,滔天魔气收敛大半,不再肆虐狂暴,只剩淡淡的戾气萦绕周身,温顺得如同归巢的灵兽。
景天站在魔剑前,久久未动。
方才耳畔那声软糯温柔的“哥哥”,萦绕不散,刻入心神。那陌生又极致熟悉的酸涩与愧疚,压得他心口发闷,眼眶微热。
他伸手握住冰冷剑柄,指尖贴合纹路的刹那,剑身轻轻震颤,似是亲昵依偎。
一股微弱却纯净的灵气顺着掌心涌入四肢百骸,抚平了他方才躁动的心绪。
“到底是谁……是你在叫我吗?”景天低声呢喃,望着漆黑剑身,满心茫然。
他看不见剑中藏着的红衣少女,看不见千年等待、岁岁相思的龙葵。
千年姜国,烽火狼烟。
龙阳以身铸剑,以身殉国,留龙葵孤身一人,纵身跃入铸剑火海,以身殉剑,魂寄魔剑,被困千年、孤寂千年、等候千年。
她等的,从来都是她的哥哥,归来如故。
夜色微凉,风声簌簌。
景天握着魔剑,只觉这柄凶名滔天的古剑,并无半分可怖,反倒带着一丝孤寂与温柔,让人心生怜惜。
“这剑看着吓人,倒是挺听话。”景天挠挠头,收起心底的复杂心绪,试着抬手拔剑。
可任凭他如何用力,魔剑始终纹丝不动,牢牢嵌于地面,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几番尝试无果,景天索性放弃。他折腾半夜,身心疲惫,只当这魔剑认主,暂时不愿离开此地,便转身回房歇息,打算明日再细细琢磨。
他未曾察觉,在他转身的瞬间,魔剑剑身红光微闪,一道朦胧纤细的红衣虚影,在剑身上轻轻浮现,又转瞬消散在夜色之中。
虚影眉眼倾城、温柔缱绻,静静望着少年背影,含着千年思念,浅浅一笑。
……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遍渝州城。
唐家堡一早便乱了分寸。
昨夜天地魔气动荡,唐家镇宅玉佩彻夜发烫,府中诸多珍稀药草莫名枯萎,妖气邪气萦绕不散。唐家风老体弱的祖辈皆心神不宁,断言人间必有大灾。
唐雪见被府中动静吵醒,心绪不宁,总觉得有大事将要发生。她心念一动,又想起昨日异象、神秘玉佩,还有那个贪财机敏的永安当少年,索性收拾一番,再次前往城南永安当。
待雪见抵达之时,永安当刚刚开门营业。
景天正蹲在庭院,对着那柄漆黑魔剑唉声叹气,一脸苦恼。
“喂!景天!”
清脆娇俏的声音骤然响起。
景天回头,望见鹅黄衣裙的少女立于门口,晨光落在她身上,明媚耀眼,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雪见?你怎么又来了?”景天挑眉起身,习惯性露出市侩笑意,“难不成又有宝贝要我帮你鉴别?这次收费公道,童叟无欺!”
雪见白了他一眼,快步走入庭院,目光瞬间被院中漆黑魔剑吸引,瞳孔骤然收缩,满脸惊愕:“这、这是什么剑?!煞气这么重!”
她自幼生于唐家堡,精通药理、通晓邪祟妖气,一眼便看出这柄古剑戾气滔天、绝非凡物,隐隐透着倾覆天地的恐怖力量。
“昨晚从天而降砸我院里的,说是宝贝吧,煞气吓人;说是邪物吧,又不伤人。”景天摊手苦笑,“关键是拔都拔不出来,简直是个麻烦。”
雪见缓步走近,小心翼翼打量魔剑,腰间玉佩再次微微发烫,与魔剑的微弱灵力遥遥呼应。
“此剑绝非俗物,定然来头极大。”雪见神色认真,“昨夜全城魔气动荡,恐怕就是这柄剑出世所致!景天,你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两人正俯身打量魔剑、低声交谈之际。
天际清风骤起,一道洁白剑光划破长空,白衣青年踏剑而来,身姿飘逸绝尘,缓缓落于永安当庭院之中。
一袭素白道袍,眉目温润清雅,气质出尘脱俗,周身萦绕纯正蜀山仙气,自带凛然正气、济世风骨。
来人正是徐长卿。
他落地的瞬间,目光便牢牢锁定在庭院中央的魔剑之上,眸色骤然凝重。
滔天魔气、千年怨灵、锁妖塔封印破损的气息,尽数汇聚于此。
魔剑现世,持剑之人,就在此处。
徐长卿目光扫过眼前一男一女,最终落于景天身上,语声温润却带着蜀山威仪:“这位施主,此剑乃是魔界凶物、六界邪器魔剑,为祸苍生、搅动三界,乃是蜀山封禁千年之物,为何会在你手中?”
景天闻言一愣,随即撇嘴:“什么凶物邪器?它自己砸下来的,我可没主动招惹!”
雪见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景天身侧,明眸警惕地望着徐长卿:“道长此言差矣!剑落凡尘乃是天意,又非景天之过,你怎能随意怪罪于人?”
少年市侩鲜活,少女娇蛮赤诚,两人并肩而立,虽无修为道法,却隐隐有着宿命相连的默契。
徐长卿望着二人,微微颔首,并未动怒。他早已看出,景天周身隐有神将残息,命格非凡、宿命深重,绝非寻常凡尘少年;而雪见身携灵玉、灵气纯净,亦是身负奇缘之人。
“贫道徐长卿,蜀山弟子。”他拱手自报姓名,神色端正,“此番下山,只为寻回魔剑、平定妖乱。此剑戾气极重,会慢慢吸食人灵力心智,寻常凡人根本无法驾驭,久留必遭反噬,还请施主交由贫道带回蜀山封印。”
景天一听要收走自己的剑,顿时不乐意了:“别啊!这剑砸我院里,就是我的东西了!再说它又没伤我,凭什么给你?”
三人一时僵持在庭院之中,初遇相逢,宿命交集,人间、蜀山、宿命之人,自此初步集结。
而谁也未曾料到,此刻庭院之外,巷口青石旁。
一抹紫衣倩影,静静立在晨光薄雾之中。
女子一身绝美紫衫,容颜倾城绝世,眉眼温柔多情,身姿曼妙婉约,肌肤莹白如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独属于女娲后人的圣洁灵气,又藏着历经百世的沧桑落寞。
她便是女娲传人,林紫萱。
她跨越百年光阴,等候三世轮回,辗转红尘浮生,只为寻那生生世世的心上人。
方才徐长卿踏剑落地、白衣现身的那一刻。
紫萱的脚步骤然定格,浑身微颤,眼底瞬间蓄满了百年思念、三世深情。
百年等待,千年执念。
两世爱而不得,两世肝肠寸断。
她踏遍红尘万里,熬过岁岁孤寂,终于在这一世,再次遇见了她的长卿。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初见,眼底却是刻入骨髓的熟稔与深情。
风过街巷,紫衣翻飞。
紫萱静静望着庭院中白衣凛凛的青年,唇角微颤,眼底水光潋滟,低声轻喃:
“长卿……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三世情劫,一念开启。
前世顾留芳灯会初遇,一见倾心、许下三生之约;前世林业平道观相逢,情深不渝、相守半生别离。
这一世,徐长卿清心向道、不识前尘,而她,携两世执念、百年相思,再度奔赴而来。
道心无情,情爱刻骨。
他的大道苍生,她的三生痴念。
自这一眼初见开始,便再也分割不开,纠缠至死,无休无止。
庭院之内,三人对峙未休。
庭院之外,一眼万年情深。
渝州晨光温柔,红尘序幕全开。
景天的千年神劫,雪见的宿命归途,长卿的大道情劫,紫萱的三世相思。
六界浮沉,爱恨痴缠,苍生劫难。
尽数在此凡尘初遇间,轰然落笔,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