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忽然一凝。
不是风起,是人动。
三道黑影自林间无声坠落,落势轻得像一片落叶,靴底擦过青石,竟半点未响。
他们身着统一的深青衣劲装,袖口绣着极小的银云纹,腰间悬着短刃,眉眼冷平,不带半分情绪,是常年居于暗处、习惯静默杀伐的模样。
是此地守卫。
三人呈三角站位,瞬间封死寄灵前后所有退路,动作熟稔到极致,显然是应对闯入者无数次练出的阵形。
为首之人目光落在寄灵残破染血的白衣上,视线飞快扫过她凌乱的发丝、苍白的面色,还有她周身那股完全异于此地的、浩荡凛冽的残存气场,声线冷而沉:
“旧尘山谷禁地,非宫门中人,不得擅入。”
“何人?何来?”
字字规矩,句句森严,没有多余试探,只有先定罪般的质询——只要答得不对,便是僭越,便是敌。
寄灵缓缓站直身形,疲惫被她尽数压下。
灵脉仍在隐隐作痛,方才对抗九婴的耗损还钉在骨血里,让她此刻灵力不足全盛三成。可常年斩妖杀伐的底子还在,她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清冷如霜,没有半分初入异世的慌乱。
她静静看着面前三人陌生的服饰、陌生的规制、陌生的武学气场。
这些人身上没有妖气,没有道法,没有山海精怪的戾气。
只有人间最锋利、最克制、最精密的——武与杀。
内敛,阴柔,步步算尽,规矩森严。
完全迥异于她所在天地的任何一派修行之道。
寄灵声线微哑,却极稳:“我无意擅闯,只是误落此地。”
为首青衣守卫眼神未动,半点不信:“天下从无恰好误落旧尘山谷之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侧守卫已然动了。
没有风声预兆,没有起手架势,身形一晃,骤然近身,短刃贴光而出,直逼寄灵咽喉。
是极快、极准、极狠的人间杀招。
不求缠斗,只求一击制敌。
若是寻常江湖人,这一瞬已然落败。
可他遇上的是刚从九婴死战里活下来的寄灵。
寄灵虽灵力大亏,身体沉重,可厮杀本能刻入骨髓。她脚下轻撤半步,侧身、避刃、抬腕,一气呵成。指尖残存的微弱灵气凝于掌缘,不璀璨、不磅礴,却清冽锋利,硬生生拍在对方刃身侧面。
“铮——”
一声轻鸣。
短刃偏开,劈空擦过她颈侧发丝,削落几缕黑发,落于青石之上。
那名守卫瞳孔微缩。
他这一斩,速度快得近乎残影,竟被对方徒手轻描化解。
其余两人神色终于微变,不再僵持试探,同时逼近。
两道短刃一取腰胁,一锁腕骨,配合得天衣无缝,是经年累月磨合的合击之术。
寄灵心底已然了然。
这方世界,无上古凶兽,无通天道法。
却有一群藏于云雾山谷、训练至极致的死士门人。
她不退反进,呼吸一沉,将体内滞涩的灵力强行调动,流转四肢百骸。白衣在薄雾里一扬,身形轻灵流转,于两道刃光缝隙之中穿梭、躲闪、回击。
她招式并非这世间规整武学,没有套路章法,每一招皆是从生死血战中磨出的极简杀法。
避得干脆,打得利落。
掌风落处,看似轻柔,却震得青衣守卫手臂发麻,兵刃微颤。
数招交错,三人合围之势,竟迟迟困不住一个灵力未复的异乡人。
为首守卫眼神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掠过惊异与警惕。
“非江湖路数,非世间武学。”
他沉声判定,指尖一扣,袖中骤然飞出两枚银色细针,穿雾疾射,直取要害,“入侵者,格拘!”
银针破空无声,阴诡刁钻。
寄灵眸光一凛,瞬间判断出速度与轨迹,身形骤然后掠,同时抬手结印。
微弱的灵光在指尖一闪,一道薄薄的灵息屏障瞬发瞬凝。
“笃、笃。”
两枚银针刺在灵光之上,被瞬间弹落,坠于青石缝中。
也就在这一瞬透支拉扯之间,寄灵胸口猛地一闷,喉间涌上腥甜。
战后未愈的经脉,终究是扛不住强行催动灵力。
她身形微晃,脸色更白,气息骤乱。
就是这半秒破绽。
为首青衣看准时机,贴身而上,掌刀快如电光,精准落在她肩井要穴。
“嘭。”
一股极为特殊、内敛阴柔的内力骤然侵入经脉,不伤人性命,却瞬间锁滞气血,封滞流转。
寄灵手臂一沉,浑身灵力骤然滞涩,再难调动半分。
所有术法、灵功、山海之力,尽数被这人间武学的封脉手法死死按住。
她彻底僵在原地。
三名守卫即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双臂,兵刃抵住她后背,彻底锁死所有反抗可能。
雾气轻轻漫过她破损染血的白衣。
清冷山谷,云雾幽深。
寄灵垂眸,看着自己被封住灵力的双手,心底一片清明。
她打赢过上古九婴,却在灵力大亏、异世规则迥异的此刻,被这方隐秘山谷的门人所制。
为首守卫走近,目光沉沉打量她,语气冰冷笃定:
“身法诡秘,力量异术,来历不明。”
“带回宫门,交由执刃审问。”
话音落,押制之力加重。
寄灵被半携着转身,沿着云雾青石道,向着山谷深处那片隐于云烟的飞檐殿宇缓缓带去。
前路云雾叠叠,宫门深深。
她尚不知,自己这一场跨界坠落,不仅落入云之羽的人间诡局,更即将撞开宫门暗流、四方权弈、人心藏锋的重重迷局。
山海战已休,江湖杀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