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少年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单薄的肩膀颤个不停,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小兽。
左奇函抱着他的力道放得更柔,刻意避开他后背每一处淤青,指尖轻轻顺着他凌乱的黑发,一遍又一遍低声安抚,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深秋所有寒意:“不哭了好不好,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沙发上的男人脸色阴沉难看,却因为方才左奇函说的报警和社区介入,彻底没了再动手的底气,只能闷头灌酒,眼神躲闪,不敢再看向门口相拥的两个少年。
这间屋子充斥着挥之不去的酒气、破碎的玻璃残渣、无休止的压抑与暴力,每一寸空气都在折磨杨博文。这里从来不是家,只是困住他数年的牢笼。
左奇函清楚地知道,今晚让杨博文独自留在这,就算没有再一次打骂,少年也会整夜陷在恐惧里无法安眠。
他缓缓松开怀抱,指尖轻轻拂过杨博文泛红的眼尾,看着少年脸上未消的巴掌印,眼底满是心疼,没有丝毫犹豫,轻声开口:“今晚别待在这里了,跟我走。”
杨博文泪眼朦胧地抬头,睫毛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怔怔看着他:“去哪里?”
“去我家。”左奇函语气笃定,伸手牵住他冰凉发颤的手,十指轻轻扣紧,给足他安全感,“我爸妈今晚出差不在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很安静,没有酒味,不会有人吵架,也不会有人伤害你。”
杨博文愣住了,下意识看向沙发上麻木醉酒的父亲,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又慌又暖。
他不敢奢望这样的庇护,不敢奢求能逃离这片黑暗一夜。
“可是……会不会很麻烦你?”他声音沙哑,还是习惯性地害怕给别人添麻烦,害怕自己一身狼狈,打扰到左奇函安稳干净的生活。
“一点都不麻烦。”左奇函握紧他的手,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远离这间冰冷的客厅,低头认真看着他,“我想让你逃离这里一晚,想让你好好睡一觉,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时刻防备。”
“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杨博文看着眼前坚定护着自己的人,所有的迟疑全部消散,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什么行李可收拾,狭小的卧室里只有几件旧衣物,他随便拿了一个旧布袋,装了换洗衣物,还有那两支一直揣在怀里的药膏,全程低着头,不敢再看客厅里的父亲一眼。
自始至终,醉酒的男人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没有一句挽留,更没有一句愧疚。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父亲半分疼爱,如今离开,也没有丝毫不舍。
两人牵着手,轻轻关上家门,彻底隔绝了身后刺鼻的酒气与令人窒息的黑暗。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没有了楼道里压抑的气息,夜空挂着零星星光,杨博文紧绷了一整晚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夜色渐深,街道行人寥寥,路灯洒下温柔的暖光,将两人牵手的影子紧紧贴合在一起。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多说太多话,可手心相触的温度,胜过千言万语。左奇函一直牵着他的手不曾松开,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包裹住他常年冰凉的手,给了他满满的安心。
步行十几分钟,便到了左奇函家所在的小区。这里环境干净整洁,楼道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窗内都是温馨的灯光,和杨博文居住的破败老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打开家门,温暖干净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一尘不染,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没有半点刺鼻异味,温暖又治愈。
“随便坐,不用拘束。”左奇函接过他手里破旧的布袋,放在玄关,又弯腰给他拿了干净的拖鞋,格外细心周到,“先去客厅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拿温水,再拿点消炎药,帮你重新涂一遍药。”
杨博文站在客厅中央,局促地攥着手指,看着整洁明亮的屋子,浑身都觉得不自在。他从小生活在脏乱压抑的环境里,从来没有踏入过这么温暖干净的空间,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尘,弄脏这里的一切。
左奇函回头看见他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样子,立刻放缓神情,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用紧张,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彻底放松,在我面前,不用伪装,不用自卑,你怎么样都可以。”
温柔的话语抚平了他所有的局促。
杨博文缓缓抬头,摘下脸上一直戴着的口罩,两道清晰的掌印毫无保留地露出来,在明亮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左奇函看着那两道伤痕,心口又是一阵发疼,没有多说多余的话,拉着他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拿来温水让他喝下,随后拿出之前的舒缓药膏,坐在他身侧。
“我帮你上药,可以吗?”他提前询问,尊重杨博文所有的意愿,不会擅自触碰他的伤口。
杨博文看着他温柔的眼眸,轻轻点头,耳根慢慢泛红。
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他满身伤痕,温柔询问,耐心呵护。
左奇函放轻呼吸,指尖蘸取微凉的药膏,一点点轻柔涂抹在他红肿的脸颊上,力道轻之又轻,生怕弄疼他。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细腻的皮肤,两人皆是微微一顿,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暧昧暖意。
上完脸上的药,左奇函轻声开口:“后背和手臂的伤,也需要重新上药,我转过身,你自己不方便的话再叫我。”
他格外有分寸,主动避开视线,给足少年独处的隐私,恪守分寸,从不会让杨博文觉得被冒犯。
杨博文看着他体贴的背影,鼻尖一酸,小声开口,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没关系……你可以帮我。”
他愿意把自己所有不堪的伤口,完完整整展现给眼前这个人。
左奇函身形微顿,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动容,轻轻应声。
杨博文缓缓脱下外层校服,再褪去长袖,小臂上新旧交错的淤青密密麻麻,后背大片暗沉淤血触目惊心,满身伤痕看得左奇函心头骤紧。
他屏住呼吸,更加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每一处伤口,动作温柔至极,每一下都带着满心的心疼。
屋内安静无声,只有指尖触碰皮肤的细微声响,温柔蔓延在空气里。
全部上完药,左奇函拿来宽松柔软的家居服递给他:“先去洗澡,浴室热水一直有,沐浴露和毛巾都是新的,你放心用。洗完澡好好休息,今晚没人会打扰你。”
杨博文抱着柔软干净的家居服,看着眼前事事为他着想的少年,眼眶又一次泛红。
他沉默地点头,走进浴室。温热的热水冲刷着身体,洗去身上连日的疲惫、灰尘与恐惧,也仿佛慢慢冲刷掉心底积攒多年的阴霾。
等他洗完澡走出浴室,湿漉漉的黑发搭在额头,穿着宽大合身的家居服,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孤僻怯懦,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柔和。
左奇函已经帮他铺好了客房的床铺,又端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床头。
“今晚睡这里就好。”
杨博文站在床边,看着温暖柔软的床铺,看着身边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开口,说出了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事。
“从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就离开了。”
“我爸爸一直酗酒,心情不好就会打我,不管我做什么,他都不满意。”
“我每天都很害怕放学回家,害怕黑夜,害怕关门之后,突如其来的打骂。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没人要、很差劲的人。”
他声音很轻,带着过往无数日夜的无助与难过。
左奇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轻轻坐在他身边,再次温柔地抱住他,怀抱安稳又温暖。
“你不是没人要。”
“你有我。”
“往后每一个黑夜,每一次放学,我都会陪着你。我会慢慢帮你脱离那个家,以后你再也不用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夜色温柔,房间暖光柔和。
被困在黑暗里十几年的少年,终于在这个夜晚,被他独有的阳光彻底拥抱。
杨博文靠在左奇函怀里,闭上双眼,心底所有的自卑、恐惧、孤独尽数消散。
他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而这份救赎,会永远为他停留,永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