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楼下安静站了十几分钟，深秋晚风微凉，左奇函不动声色地往杨博文身前挪了半步，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杨博文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可鼻尖萦绕不散的酒气，依旧让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底还是藏着抹不去的怯懦，轻声对身旁人道：“我好多了，你快回去吧，天色太晚了。”
他不想耽误左奇函太久，更不想让对方一直守在这片压抑的黑暗里。
左奇函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终究没有执意留下，只是再三叮嘱：“上楼慢一点，要是里面有动静，千万别硬碰硬，保护好自己。明天早上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一起上学。”
“嗯。”杨博文轻轻点头，口罩下的脸颊微微发烫，抬头看向左奇函，眼底盛满了从前从未有过的依赖，“你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走进漆黑楼道，一步步踏上台阶，左奇函依旧没有立刻离开。他就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仰头望着三楼那扇透着昏黄灯光的窗户，迟迟没有转身。
他放心不下。
他太清楚杨博文的恐惧从何而来，清楚那扇门背后藏着怎样不堪的暴力，可他一直尊重杨博文的隐私，从没有贸然打探，只想等少年愿意主动开口的那天。可心底的不安始终盘旋不散，他想多守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楼下，也能给自己一点心安。
不过短短三分钟，楼道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摔瓶声，紧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呵斥声，隔着楼层清晰地砸下来。
“死小子！回来这么晚又躲在楼下磨蹭什么？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紧随其后的，是重物磕碰墙壁的闷响，还有一声压抑到极致、死死忍住的痛哼。
那道隐忍的声音，左奇函一秒就能认出，是杨博文。
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左奇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步就冲进了漆黑的楼道。没有声控灯，台阶冰冷湿滑，他快步往上奔跑，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所有的温柔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心疼。
他终于亲眼窥见了杨博文拼命掩藏的全部真相。
三楼家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屋内刺眼的灯光透出来，将里面狼狈的画面清清楚楚映在眼底。
杨博文被狠狠推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重重抵着墙面，昨夜还未愈合的淤青再度受力，疼得他浑身发抖。男人满身酒气，眼神猩红凶狠，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
白天被衣领和口罩死死遮住的脸颊毫无遮挡，两道清晰狰狞的掌印赫然暴露在灯光下，嘴角破皮的伤口微微泛红，看着触目惊心。
“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天天摆着一张死人脸，我养你到底有什么用！”男人扬手，又要一巴掌朝着少年脸上挥去。
杨博文下意识闭上眼，浑身僵硬地等待着即将落下的疼痛，早已习惯了这样突如其来的打骂，连躲闪都变得麻木。
可预想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秒，一只干净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男人扬起的手腕，力道坚定，硬生生拦住了这一记耳光。
杨博文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门口站着的是左奇函。
少年平日里温和柔和的眉眼此刻彻底冷了下来，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只剩冰冷的怒意和藏不住的心疼，他紧紧攥着杨博文父亲的手腕，分毫没有退让，将身后浑身发抖的杨博文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狭小脏乱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醉酒的男人愣了几秒，甩开左奇函的手，不耐烦地皱眉呵斥：“你是谁？我们家里的事，轮得到外人插手？赶紧滚出去！”
“我是他同学。”左奇函半步未退，稳稳挡在杨博文身前，将少年完完全全护在自己的庇护之下，声音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叔叔，不管发生什么，动手打人都是不对的。”
“我管教我自己的儿子，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男人脸色愈发难看，酒劲上头，语气愈发蛮横，“这是我们的家事，赶紧离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教训！”
身后的杨博文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他慌忙伸手拉住左奇函的衣角，指尖冰凉，声音带着慌乱的哭腔，小声哀求：“你快走，别管我，你快点走……”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最不想让左奇函看见的、最不堪的一面，完完整整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他所有的自卑、狼狈、伤痕，全都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他羞愧到无地自容，只想让左奇函立刻离开这片泥潭，不要被自己拖累。
左奇函感受到身后少年颤抖的身体，反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用力，给足他安全感，始终没有回头，依旧直面着面前暴怒的男人。
“我不走。”
他语气坚定，转头看向满脸惶恐、眼眶通红的杨博文，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心疼，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再打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溃了杨博文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长久以来独自承受的暴力、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红着眼眶，死死攥住左奇函的衣角，把头轻轻靠在对方的后背，积攒了无数日夜的眼泪无声落下。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站出来护着他，没有人敢反抗他醉酒发疯的父亲，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家务事，旁人无权干涉。
只有左奇函，义无反顾地冲进他的黑暗，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伤害。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少在这里多管闲事！”男人恼羞成怒，上前想要拉开两人，动作粗鲁又蛮横。
左奇函紧紧牵着杨博文的手，稳稳护住身后的人，一字一句清晰开口，语气冷静又郑重：“叔叔，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禁止家暴未成年人。我今天既然看见了，就不可能当做没发生。如果您再动手，我会直接联系老师和社区，必要的时候，我会报警。”
他从不是只会温柔的软性子，在触及杨博文安危的时候，他有着不容侵犯的坚定和果敢。
男人看着眼前少年沉稳坚定的眼神，再看看自己身后满眼恐惧、满身伤痕的儿子，酒意清醒了几分，气焰瞬间弱了大半。他平日里只会对着弱小的儿子撒气，面对外人强硬的态度，终究不敢再肆意妄为，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两人，愤愤地骂了几句，跌坐回沙发上，再也不敢动手。
屋内紧绷压抑的氛围稍稍缓和。
左奇函没有再多看沙发上的男人一眼，转过身，小心翼翼看向身后哭红双眼、满身伤痕的杨博文，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抬手，极其轻柔地擦去少年脸颊的泪水，生怕碰疼他脸上的掌印。
“没事了，我在。”
杨博文抬眸望着他，眼泪还是不停往下掉，声音哽咽又沙哑，满是自卑与难堪：“你都看见了……我是不是很糟糕，我的家，我所有的一切，都这么糟糕。”
他一直拼命遮掩的一切，彻底暴露，他觉得自己丑陋又不堪，根本配不上干净美好的左奇函。
左奇函轻轻摇头，缓缓张开双臂，极其温柔地、小心翼翼抱住了浑身是伤、惶恐不安的少年。拥抱很轻，避开了他后背所有淤青和伤口，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一点都不糟糕。”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博文，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你很温柔，很懂事，就算一直被伤害，也从来没有变得偏激刻薄，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我看到你的伤痕，只会心疼你，从来不会嫌弃你。”
晚风从阳台缝隙吹进屋内，吹散了几分刺鼻的酒气。杨博文僵在原地，感受着怀里温暖安稳的拥抱，感受着独属于左奇函干净安心的气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稳稳护住、被人坚定选择是什么感觉。
他终于不用独自硬扛所有苦难，不用蜷缩在黑暗里自我治愈。
他抬手，慢慢、轻轻环住左奇函的腰，把脸埋在对方温暖的肩头，放肆地释放所有委屈。
左奇函轻轻顺着他的后背，耐心安抚着怀里情绪崩溃的少年，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杨博文独自面对这间冰冷压抑的屋子，不会再让他受半点伤害。
他要彻底把这个被困在黑暗里的少年，带到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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