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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掩面

奇文:护痕

寒痕藏暖(增补左奇函询问遮脸情节)

一路走到分岔路口,往左是左奇函回家的方向,往右拐几条窄巷才是杨博文的住处。夕阳沉到楼宇后头,冷风吹得路边枯枝沙沙作响,杨博文下意识攥紧校服内侧口袋,药膏贴着胸口,温温的触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垂着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去:“就送到这里吧,你快回去。”

左奇函也跟着顿住脚步,目光落在他绷得笔直、不敢放松半分的后背,没有执意多送,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暖贴,轻轻递到他手边。

“夜里降温,后背磕碰了躺着肯定难受,这个贴在内衣里面,不会露出来。”他特意避开触碰杨博文的手臂,指尖只捏着暖贴的边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用有负担,只是看着你总僵着身子,不舒服。”

杨博文盯着那包暖贴,指节微微发白。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细心留意他藏起来的疼,父亲眼里只有醉酒后的怒火,旁人只觉得他孤僻难接近,只有左奇函,能看透他层层外壳下破碎的内里,从不会逼他摊开那些难堪的伤口。

他迟疑几秒,还是伸手接过暖贴,指尖不小心擦过左奇函的指腹,两人同时一顿,杨博文慌忙收回手,藏回宽大的校服袖子里,耳尖红得发烫。

“谢谢你。”他重复着这句话,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词句来承载心里翻涌的情绪。愧疚、自卑、还有一点不敢表露的欢喜缠在一起,压得他心口发沉。

左奇函浅浅笑了一下,眼底的担忧淡了些许:“小事,明天见。路上慢点走,巷子黑,注意脚下。”

说完他没有多停留,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杨博文依旧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裹在厚重校服里,孤零零立在路口,像一株常年不见阳光、蜷缩着生长的野草。

直到左奇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杨博文才攥紧手里的暖贴,转身拐进昏暗狭窄的老巷子。巷子里路灯大半损坏,只剩零星几盏忽明忽暗,墙根堆着杂物,冷风穿梭其间,吹得他浑身发冷,后背的淤青被寒气一激,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他刻意放慢脚步,尽量避开路面凸起的碎石,生怕磕碰加重身上的伤。一路上都在反复摩挲口袋里的药膏和手里的暖贴,心里反复回想左奇函温和的眉眼,方才心头那片灰暗,好像被一点微弱的光亮填满了。

可这份暖意没能持续太久,刚走到自家楼道楼下,三楼窗口飘下来淡淡的酒气,熟悉又窒息的味道瞬间浇灭了他心头仅存的温柔。

杨博文脚步猛地顿住,攥着暖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刚松下去的惶恐再次疯狂蔓延,昨夜被推撞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手臂、后背的伤口仿佛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他在楼下徘徊了许久,迟迟不敢上楼。冷风刮在脸上,他抬头望着那扇透出昏黄灯光、藏着无休止争吵与暴力的窗户,喉咙堵得发紧。他不想回去,不想再面对满身酒气、动辄发怒的父亲,只想躲在方才和左奇函共处的黄昏里,哪怕只有片刻安宁。

可无处可去。整条街巷没有一处能收留满身伤痕、家境不堪的他。

天色彻底暗下来,巷子里彻底没了行人,杨博文才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进漆黑的楼道。依旧没有声控灯,他扶着冰冷潮湿的扶手往上走,每上一层,家里传来的模糊咒骂声就清晰一分。

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酒气比昨夜还要浓重。客厅地上散落着更多玻璃瓶,餐桌上饭菜早已放凉,油污混着酒水淌了一地。父亲瘫在沙发上,手边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白酒,看见他进门,浑浊的双眼立刻染上怒意。

“又在外头磨蹭到这么晚,是不是又出去跟野孩子鬼混了?”男人撑着沙发扶手起身,脚步踉跄,眼神凶狠地死死盯着他,“我辛辛苦苦挣钱养你,你一点都不省心,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留你。”

杨博文下意识往门后缩了缩,双臂紧紧贴在身侧,死死护住藏满淤青的后背与小臂,低着头一言不发。他不敢辩解,一句反驳都会引来无休止的打骂,只能任由尖锐的指责砸在身上,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暖意碾得粉碎。

父亲见他垂头沉默、半分回应都没有,心头怒火直冲头顶,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左脸上。

“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炸开,力道极大,杨博文单薄的身子直接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烧起滚烫的灼痛,耳朵嗡鸣不止,嘴角隐隐泛起淡淡的腥甜。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半点呜咽,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却硬生生把眼泪憋在眼底。

“还敢耷拉着脸不服气?”男人见他依旧不吭声,火气更盛,反手又是一巴掌落在他右脸颊。

双重灼痛瞬间铺满整张脸,半边脑袋发麻发晕,杨博文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边缘,旧伤叠加新的撞击,一阵钻心的疼席卷全身,眼前都泛起一阵黑。他扶着墙面勉强站稳,下颌线火辣辣地疼,脸颊迅速浮现两道清晰发红的掌印。

父亲上前一把抓住他布满新淤的小臂,粗糙的手掌用力死死捏住,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全身。“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哑巴东西!”

男人狠狠用力,猛地甩开他的手。杨博文重心不稳,直直向后踉跄,后背再度磕碰门框,校服遮挡下的淤青此刻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父亲看着他摇摇欲坠、脸颊通红的模样,没有半分心疼,反倒嗤笑一声,重新跌坐回沙发,自顾自拿起酒瓶往嘴里灌,嘴里不停絮絮叨叨骂着不堪入耳的话。

杨博文靠着墙壁缓了很久,才勉强稳住身形。半边耳朵还在嗡嗡作响,脸颊灼热刺痛,小臂被攥过的地方肿胀发烫。他垂着眼,安静地走到客厅,像昨夜一样,默默弯腰收拾满地狼藉。破碎的玻璃渣、打翻的碗筷、流淌一地的酒液,他一点点擦拭、捡拾,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制造出一点声响,再次点燃父亲的怒火。

收拾完整间客厅,他后背早已疼得麻木,脸颊的灼痛一阵阵拉扯神经。他快步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狭小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醉酒的咒骂,积攒了一路的委屈、疼痛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冰凉的洗手台瓷砖上。

他抬眼看向镜子,镜里少年两侧脸颊印着两道刺眼红印,皮肤泛红肿胀,嘴角擦破一点薄皮,混着泪水看着格外狼狈。缓缓卷起长袖,小臂上昨天磕碰的深紫淤青还未消退,又多了一道手掌用力捏出来的红痕,两种伤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后背更是不敢触碰,稍稍挺直腰杆,皮下淤血就拉扯着皮肉,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从内侧口袋掏出左奇函给的消肿药膏,软管还带着白日里揣在怀里的余温。拧开盖子,淡淡的清凉药味散开,他沾取一点药膏,先小心薄涂在发烫红肿的脸颊,冰凉药膏稍稍压下灼烧般的痛感,再细细涂抹在小臂交错的伤痕上。

涂完手臂,他又拆开那包暖贴,隔着单薄内衣贴在后背淤青最严重的地方。温热的暖意缓缓透过布料渗透进皮肤,驱散了刺骨的寒凉,也稍稍压下后背钻心的钝痛。

卫生间里只有头顶一盏昏黄小灯,少年独自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满身遮掩不住的伤痕、脸颊清晰的巴掌印,眼底满是自卑与茫然。他多羡慕左奇函,生活干净安稳,眉眼永远温和明亮,不像自己,周身永远缠绕着酒味、伤痛和化不开的阴霾。

他配不上那样干净的温柔。

可心底又控制不住地贪恋,贪恋左奇函不窥探、不逼迫,恰到好处的善意。是这个人,在他独自承受无尽黑暗的时候,递来了唯一一点微光。

洗漱完毕,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关好房门,将客厅里男人含糊不清的骂声隔绝在外。躺在床上,后背贴着暖贴,温热的触感稍稍抚平身体的疼痛,可脸颊一阵阵发烫发麻,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消息,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联系人,置顶的名字是左奇函。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反复犹豫,不敢发任何消息。方才那两记耳光还在耳边回响,两道红印藏在校服领口之下,一旦明天靠近左奇函,很容易就会被看出异样。

纠结许久,他还是收回手,熄掉屏幕。

窗外夜色深沉,冷风拍打着窗户,少年蜷缩在床上,紧紧攥着怀里剩余的药膏,脑海里全是白日里左奇函温柔注视他的模样。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脸颊未消的掌印还在隐隐作痛,心底荒芜多年的角落,却因为那一点细碎的温柔,迟迟不肯彻底冰封。

他暗暗在心里期许,明天到校,能尽量把脸藏好,不被任何人看出昨夜遭受的羞辱,还能远远看见后排那个安静看书的身影,拥有片刻不用伪装、不必惶恐的安稳。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杨博文便早早起身。暖贴药效还未消散,后背的疼痛缓和不少,他翻出高领秋衣穿在里面,再套上最长最厚的校服外套,拉链死死拉到下巴,衣领高高遮住大半脸颊,长袖死死盖住手臂上交错的淤痕。

眼底淡淡的青黑比昨日更深,整夜辗转,只要一闭眼,父亲暴怒扇他耳光的画面就反复浮现,脸颊一碰就刺痛,根本无法安眠。两侧脸颊的红肿还没有完全褪去,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皮下发烫的痛感,他刻意低头,尽量不让侧脸露出来。

简单啃了半块干硬面包,他便提前出门,刻意避开清晨父亲醒酒后的无端发难。清晨街道人烟稀少,晨雾带着深秋的寒气,他攥紧口袋里剩余的药膏,快步往学校走去。

抵达教室时,班里只有寥寥几个早到的同学,左奇函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低头背着英语单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视线先落在杨博文拉得极高的衣领、全程低垂不肯抬起的脸,又缓缓移到他裹得密不透风的手臂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与担忧。

杨博文对上他的目光,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快步走到自己前排座位坐下,微微侧过身子,刻意避开后排投来的视线,却悄悄把桌角空出一小块地方,像是在无声等候什么。

早读课铃声响起,全班翻开课本朗读。杨博文不仅把书本立得很高遮住大半张脸,还微微埋着头,尽量压低脖颈,不让衣领滑落露出脸颊的红印。他不敢大幅度抬臂翻页,只能轻轻挪动手腕,声音细弱,几乎融进周遭读书声里。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排瞟,每次撞上左奇函温和的视线,都会慌忙收回目光,心跳乱上几分,脸颊被衣领摩擦得隐隐发疼。

课间班里喧闹无比,同学追逐打闹的声响此起彼伏,杨博文依旧会下意识缩起身子,往课桌深处靠,脑袋始终微微垂着,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左奇函看在眼里,心底揪得发疼,他清楚杨博文今日反常的遮掩,定然是昨夜又添了新的、连衣领都藏不住的伤。

左奇函默默从书包里拿出一小袋包装好的软面包和热牛奶,趁着班里大部分人出去走廊打闹,起身走到前排。

他没有直接将东西推到杨博文面前,只是轻轻放在桌角,声音压得很低,刻意不凑近,不给少年压迫感:“看你早上只啃了干面包,空腹涂药膏对胃不好,课间把牛奶喝了。”

杨博文盯着温热的牛奶,指尖微微蜷缩,始终不肯抬头,只含糊小声回话:“不用总给我带东西……”

“顺路买的,多带了一份而已。”左奇函弯了弯唇角,刻意淡化这份特意的关照,不让他心生负担,目光长久落在杨博文紧紧裹住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的衣领上,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出藏了一路的疑惑,“你今天怎么一直把衣领拉这么高,总遮着脸?”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杨博文浑身猛地一僵,手指死死攥住校服下摆,头埋得更深,连耳尖都惨白一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慌乱、羞耻、难堪一股脑翻涌上来,他根本不敢让左奇函看见自己脸上狰狞的巴掌印,更不敢坦白昨夜被父亲掌掴的狼狈。

他喉咙干涩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嗡鸣,刻意避开左奇函的视线:“没、没什么,就是今天风大,脸有点冷。”

蹩脚又虚假的借口,连他自己都没有底气。脸颊下未消的红肿隐隐发烫,像是在直白拆穿他的谎话。

左奇函没有戳破他,看着少年紧绷发抖的肩头,眼底心疼更浓。他看得出杨博文在撒谎,清楚这层衣领下藏着不愿示人的伤痕,可他不愿逼迫对方撕开伤口。

他只是放缓语调,温柔得不含半分质问:“要是不舒服不用硬撑,我这里还有消肿的药膏,脸上疼也能涂一点,不会留印子。”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后排,留下杨博文独自对着桌上温热的早餐,心口又酸又暖,脸颊灼烧般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昨夜的羞辱。他悄悄拆开牛奶,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驱散不了脸颊与心底双重的酸涩难堪。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上,落在少年死死遮住伤痕与掌印的校服衣领上,也落在后排少年满是心疼、默默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旧伤层层叠叠藏在布料之下,脸颊新增的巴掌印被衣领死死遮挡,深夜的恐惧与皮肉疼痛也未曾彻底消散,可属于杨博文灰暗乏味的日子里,已经有一道绵长温柔的光,慢慢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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