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事

防盗门关上的瞬间，沉闷的声响重重砸在杨博文心上。客厅没开大灯，只有阳台漏进一点微弱暮色，空气里飘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他轻手轻脚换鞋，尽量降低动静，书包紧贴墙面放下，连抬手捋袖子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小臂上的淤青依旧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将双手背到身后，不敢让屋里的人看见。

“回来这么晚？去哪鬼混了。”

沙发上传来冷硬的男声，杨博文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指尖死死绞着校服下摆。

“放学……在路上走了一会。”他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的人。

男人抬眼扫过来，视线带着不耐与戾气，目光落在他裹得严严实实的长袖上，随口呵斥：“大热天穿这么厚，装什么怪样子，脱了。”

一句话让杨博文浑身血液近乎冻结，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他双臂下意识往身后藏，脚步悄悄往后退了半寸，慌乱地找借口：“我……我有点怕冷，不想脱。”

“怕冷？教室里所有人都短袖短袖的，就你特殊？”男人站起身朝他走近，阴影笼罩住单薄的少年，伸手就要去扯他的校服袖口，“我看看你胳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杨博文慌忙侧身躲开，踉跄着退到墙角，后背死死抵住冰冷墙壁，眼眶顷刻泛红。小臂的淤青一旦露出来，免不了又是一顿盘问和责骂，他根本无力应对。

“别碰我！”他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恐惧，死死攥紧袖口不肯松手。

男人见他反抗，火气瞬间上来，抬手就要挥过去，最后硬生生停在半空，冷哼一声收回手：“我懒得管你，饭在厨房，自己热了吃。”

说完便转身回了卧室，重重关上房门。

紧绷的气氛骤然消散，杨博文浑身脱力般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毫无预兆砸在手背上。方才那一下拉扯，又牵动了小臂的伤，尖锐的痛感不断传来，和心口翻涌的委屈搅在一起。

他坐在冰凉地板上缓了许久，才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简单热了一碗冷掉的米饭，随便扒拉两口便没了胃口。满脑子全是下午教室后门左奇函的眼神，还有方才家里惊险的一幕。

一边是家里无处躲藏的压抑伤痛，一边是学校里察觉到异样、打算追问他的左奇函，一整个盛夏，他好像无处可逃。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晚风卷着残余蝉鸣飘进窗户。杨博文侧过身，轻轻卷起袖子，借着微弱月光看着大片暗沉青紫，指尖轻轻拂过，疼得他微微蹙眉。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不断预想第二天早上的场景。

左奇函一定会找他，当众或者私下追问手臂伤痕的来源，他该怎么撒谎？简单磕碰的说辞根本糊弄不住那双敏锐的眼睛。

万一左奇函追问到底，顺着痕迹查到家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不堪的生活。旁人同情、猎奇、嘲讽的目光光是想象，都让他浑身发冷。

他抱紧被子，将受伤的手臂埋进被褥，心底滋生出浓烈的逃避心理。要是明天可以不用去学校就好了，不用面对热闹人群，不用面对那个看穿他破绽的少年。

可闹钟不会因为他的恐惧停下，天亮之后，教室、走廊、还有左奇函，都会如期而至。

另一边，住在隔壁小区的左奇函，躺在床上也没有立刻入睡。少年单手枕着后脑勺，脑海里反复回放下午杨博文惊慌逃窜的模样，袖口一闪而过的淤青挥之不去。

他见过很多磕碰受伤的同学，从来没有人像杨博文这样遮遮掩掩，像是那处伤痕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点。

一想到少年惨白慌乱的脸，左奇函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他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班里安静内向的优等生和他本就是两条不相干的路，可今天走廊、教室后门接连发生的事，让他没办法彻底放下疑虑。

他暗自打定主意，明天早读结束就去找杨博文，认认真真问清楚手臂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色越来越深，两间相隔几条街道的卧室里，两个心思完全不同的少年，被同一件心事困住，各自辗转难眠。

一个满心惶恐，害怕藏了许久的秘密被当众撕开；一个满心疑惑，执着想要弄清少年刻意遮掩的伤痛。

盛夏漫长的夜晚缓缓流逝，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预示着藏不住秘密的清晨，很快就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