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双眼,再定睛一看,方才放在家门口的行李箱与那两块大理石,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抬手按着额头,鼻尖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我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带回的东西,就算被那只调皮的小狗弄脏,在我心里依旧分量十足,如今居然凭空不见了。
我转身折返,再次敲响了陆景衍家的房门。他开门时,眼底还带着几分诧异。没等他开口询问,积攒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我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怎么办……我的东西不见了。那两块石头被你家小狗弄脏过,可我一点都不介意,它们对我真的特别重要,现在全都找不到了……”
我抽抽搭搭地哭诉着,眼眶泛红,整个人慌得手足无措。反观陆景衍,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他忽然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语气平稳:“别慌,我陪你一起去找。”
他迈步走在前方,我默默跟在身后。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格外修长。他身形高挑,四肢匀称健硕,肩背宽厚,腰腹线条紧实,看得出来平日里一直坚持锻炼。
我们从十八楼开始,逐层往下搜寻。路过楼道里的垃圾桶,他也丝毫不嫌脏乱,俯身仔细查看。酒意还残留在我的脑子里,脚步虚浮,晃来晃去,到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瘫坐在楼道台阶上,望着他独自忙碌的身影。
一层又一层走下来,疲惫感彻底席卷了我。我挪到一楼墙角,后背倚着冰冷的墙壁,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柔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沈星晚,沈星晚,醒醒。”
我胡乱抓了抓头发,缓缓抬起头,迷蒙的视线里渐渐映出陆景衍的脸庞。他微微俯身看着我,薄唇轻扬,带着几分戏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个人,实在很会添麻烦?”
“啊?”我懵懵懂懂地咽了口唾沫,挣扎着站起身,脑袋依旧昏沉,整个人晕乎乎的,完全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的东西,都找到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向一旁。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行李箱和那两块大理石好好靠在墙边,瞬间喜出望外。我快步冲上前,伸手抱住其中一块石头。石块沉甸甸的压在怀里,心底却莫名踏实下来,激动之下,我下意识低头在石面上轻碰了一下。
陆景衍低低嗤笑一声,话语里满是玩味:“你的喜好,倒是格外与众不同。”
我脑子昏沉,茫然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方才不是说,默默在上面留过印记?”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我。那所谓的印记,分明是小狗的排泄物!胃部一阵翻江倒海,我当即弯腰干呕了好几下。
陆景衍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我脸色铁青的模样,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随后径直抬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跟着电梯回到家门口,我才猛然想起另一个棘手的难题——家门钥匙不见了。
眼见陆景衍准备转身回自己家,我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陆先生,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举手之劳。”他挑眉打量着我,像是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还有别的事?”
我尴尬地干笑两声:“实在不好意思,又要麻烦你了……”
“说来听听。”
“我的手机之前摔坏了,没法联系外人,”我搓了搓手,语气越发窘迫,“而且我出门急,把家门钥匙也弄丢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联系一位开锁师傅?”
陆景衍勾了勾唇角,点头应允,转身准备去拿手机。我顺势跟着走进他家客厅,这才留意到,奔波了大半晚,他那件黑色衬衫的领口和肩头,沾了不少白色灰尘。
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抬手轻轻替他掸去衣衫上的浮灰。陆景衍骤然转头望来,漆黑的眼眸深邃透亮,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慌忙解释:“你……衣服领口沾灰了。”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补充:“要不……我帮你把衣服洗干净吧?”
他眼底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开口问道:“这次服务,打算收多少钱?”
我当场愣住。收钱?这人居然还记着当初卖泡面的事,再说当初那笔账,他最后也没付啊。我挠了挠后脑勺,讪笑道:“这次免费啦,陆先生你也太记仇了。”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神色沉静地看向我:“我何时记仇了?”
我心里一虚,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说话都开始结巴:“没、没有,我随口说笑呢……”
我放声大笑试图掩饰尴尬,他却微微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评价:“沈小姐的幽默感,似乎有些欠缺。”
我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心里暗自腹诽:分明是你的玩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番折腾下来,陆景衍终究没给我帮忙洗衣的机会。等开锁师傅赶来打开家门,我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住处,浑身脱力地瘫倒在床上。可奇怪的是,疲惫归疲惫,睡意却荡然无存。
我点开许久没有登录的QQ,聊天列表顶端,赫然弹出了父亲沈宝升的对话框。
我的父亲白手起家,文化程度不高,早年埋头打拼,借着时代机遇把养殖场越做越大,后来家境日渐优渥。这个账号还是我当年亲手帮他注册的,若非实在联系不上我,他绝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找我。
视线落在对话框里那行文字上,我怔怔地出了神:晚晚,能不能听爸爸好好解释一次?
我抬手关掉聊天界面。事到如今,再多解释又有什么意义?
思绪飘回三个月前,那天我无意间看到了父亲手机里的一条短信,短短一句话,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短信内容只有寥寥数字:明日是小女忌日,勿忘。
他的女儿?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独生女。彼时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一大盒巧克力冰淇淋吃得香甜,看到这条消息的瞬间,手脚瞬间冰凉。我慌忙将手机放回原处,大口咬下冰淇淋,原本香甜的巧克力滋味,竟变得如同我最厌恶的榴莲一般,令人作呕。
疑惑与不安在心底疯狂滋生,我不断猜测,这究竟是谁的恶作剧,还是父亲真的瞒着我,还有另一个女儿?第二天一早,我便打车悄悄跟在父亲身后。车子一路驶离市区,沿途景致越发荒芜,最终停在了一片郊外墓园外。
我付了车钱,戴上墨镜小心翼翼地尾随在后。当天本就是阴天,墨镜一戴,周遭的环境更显得阴沉压抑。墓园里阴风阵阵,氛围阴森可怖,后背阵阵发凉,我几度萌生折返的念头,可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着我一步步向前。
徒步走了约莫半小时,父亲终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旁,早已站着一位身着黑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两人静静伫立了许久,随后那名女子双膝跪地,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沈宝升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搀扶起身。
眼前的一幕像狗血影视剧一般,狠狠冲击着我的视线。我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父亲伸手揽住那名女子的腰,动作亲昵,二人神色凝重地顺着山路缓缓往下走。
郊外的风呼啸而过,风声凄厉,像一声声悲切的呜咽,和恐怖影片里的场景别无二致。我深吸一口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步步挪到墓碑跟前。
当看清墓碑上的名字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许晚风。
怎么会是她?
我又往前凑了几步,看清碑上的人像,终于确定,这就是我曾经相识的许晚风。她眉眼温婉灵动,一眼便能让人记在心里。我还记得,从前我总说,晚风的一双眼睛生得最好看。
我捂住嘴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摒住呼吸摘下墨镜,视线移到墓碑下方的落款:父,沈宝升;母,连怡。
原来如此。许晚风,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短短一瞬,我凭空多了一位亲人,可这位姐姐,却早已长眠于此。我甚至从来没有机会和她好好相处、拌一次嘴,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堵得发慌。
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转身疯了一般往山下狂奔。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父亲独一份的掌上明珠,被他捧在手心里宠爱。我从没想过,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另一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
回到家中,我径直冲进书房。面对满脸错愕的沈宝升,我语气冰冷地质问:“许晚风到底是谁?”
他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神情僵硬了许久,才慢慢舒展眉心,低声唤道:“晚晚……”
“你早就认识她,对不对?”我往前踏出一步,情绪激动得近乎嘶吼,“从头到尾,她靠近我,都是另有目的的,是吗?”
沈宝升抬手掐灭指间的香烟,轻轻咳嗽几声,长长叹了一口气:“傻孩子,许晚风是你的亲姐姐。她远比你想象中,更加在意你。”
我双手撑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泪水终于滑落。为什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把这一切告诉我?
我嘴唇微微颤抖,继续追问:“那天和你一起去墓园的那位阿姨,她又是谁?”
沈宝升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地回答:“她……是晚风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