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转,太极殿内的烛火已燃去大半,结出的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
宋长青是被怀里滚烫的温度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鼻尖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以及……一股淡淡的、仿佛雪后松柏般的冷香。那是宋墨身上的味道,此刻却混杂着病态的灼热,蒸腾得让人心慌。
“唔……”
怀中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不安地动了动。
宋长青下意识地想要退开,手却在触及对方后背时僵住了。
那里全是冷汗,湿透了寝衣,黏腻地贴在那具精瘦却紧绷的躯体上。宋墨的体温高得吓人,像是一块在烈火中烧红的炭,烫得宋长青指尖发颤。
“传太医……”
宋长青哑着嗓子刚要喊,手腕却被人死死扣住。
“不准……”
宋墨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平日里那股唯我独尊的戾气此刻全化作了脆弱的梦呓,“谁都不许进……宋长青,你不许走。”
宋长青心头一跳,借着微弱的光看去,只见宋墨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烧得绯红,唇色却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他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伤口恶化了。
宋长青心中一沉。他想起太医临走前的嘱咐——若是夜里高热不退,便是毒气攻心,需得有人时刻用内力护住心脉,辅以物理降温。
他看着宋墨那副难受的模样,咬了咬牙,终究是没再推开。
“我不走。”他低声哄了一句,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松手,我给你降温。”
宋墨似乎听进去了,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却顺势下滑,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整个人像只溺水的兽,本能地向唯一的浮木靠去。
宋长青叹了口气,伸手去解宋墨的衣带。
繁琐的龙袍早已褪去,只剩下单薄的白色中衣。随着衣襟被拉开,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原本结痂的边缘此刻红肿不堪,隐隐有脓血渗出,周围的肌肤烫得吓人。
宋长青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他起身想去拧冷帕子,却被宋墨一把拽了回来,整个人重重地跌回榻上。
“别动。”宋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又执拗,“冷……”
“我去拿水。”
“不。”宋墨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有某种感应一般,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了宋长青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一丝凉意,“就这样……别动。”
宋长青浑身僵硬。
两人的姿势太过暧昧。他半倚在床头,宋墨整个人趴伏在他身上,头埋在他的颈侧,一只手还霸道地揽着他的腰。
这哪里是君臣,分明是……
“宋墨,你清醒一点。”宋长青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触手却是一片滑腻的汗湿。
“我很清醒。”宋墨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病态的痴缠,“朕在抱着朕的皇后……有什么不对吗?”
宋长青呼吸一滞:“你烧糊涂了。”
“或许吧。”宋墨在他颈侧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猫,动作却越发放肆,滚烫的手掌顺着宋长青的脊背缓缓上移,最终扣住了他的后脑,“长青……二哥……”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宋长青强筑的心防。
他垂眸,看着怀里这个虚弱不堪的男人。这是大梁的皇帝,是世人眼中的暴君,也是他恨之入骨的仇敌。可此刻,这具身体却在毫无保留地向他示弱,向他索取温暖。
鬼使神差地,宋长青没有再推开他。
他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轻轻拍了拍宋墨的后背。
“睡吧。”
宋墨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抚,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他依然没有松手,反而将宋长青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长青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着他的胸膛,与他的心跳渐渐重合。
不知过了多久,宋墨身上的热度似乎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因高热退去而产生的寒颤。
“冷……”他又开始嘟囔。
宋长青无奈,只能拉过锦被,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
被窝里狭小而逼仄,两人的腿不可避免地交叠在一起。宋长青能感觉到宋墨冰凉的脚背贴上了自己的小腿,那种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
“宋墨,”宋长青在黑暗中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等你好了,我们就两清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似乎已经睡熟了。
宋长青看着帐顶繁复的龙纹,缓缓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从宋墨将他拉上这张龙榻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两清”这两个字了。
这一夜,太极殿的烛火燃尽。
而在那层层叠叠的锦被之下,两颗原本背道而驰的心,在病痛的折磨与体温的交融中,悄然生出了纠缠不清的根系。
窗外,风雪初歇,天色微亮。
宋长青睁开眼时,发现宋墨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明了许多,虽然还带着病后的疲惫,却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先动。
宋长青的手还搭在宋墨的腰上,而宋墨的一条腿正压在他的腿上。
这种越界的亲密,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既荒唐,又……真实。
“醒了?”宋墨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嗯。”宋长青想抽回手,却被宋墨按住。
“再躺会儿。”宋墨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朕准了。”
宋长青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一夜过后,有些东西,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