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间藏笑意

离汇演只剩一周，音乐教室的傍晚总是被琴声填得满当当。

谢迟拉错一个滑音，指尖顿在琴弦上，无奈地啧了声，刚要重来，余光瞥见江暮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巴掌大的鹅蛋脸埋得很低，纤长的指尖捏着琴弓，指节泛白，却半天没动，瓷白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笑我？”谢迟侧头看她。

她飞快摇头，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连呼吸都放轻了，杏眼垂着，眼尾的小弧度都藏在阴影里。

后来他故意在换气时卡壳，或是弓毛蹭出细碎的杂音，每次抬眼，都能看见她抿着唇，嘴角压出一道浅浅的弧，精致的下颌线绷着，却死活不肯抬头。暖黄的夕阳落在她脸上，冷白的皮肤像镀了层柔光，可那份清冷的样子，却被压不住的笑意破了功。

休息时，谢迟把琴放在一边，转头看见她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便故意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谱子：“江暮，你是不是早就想笑我拉得像锯木头了？”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杏眼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小兽，连忙摆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没有……你拉得很好。”

“哦？”谢迟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刚才是谁肩膀抖得快把琴弓抖掉了？”

江暮的脸瞬间红透，连耳尖都烧了起来，她慌忙别过脸，声音带着点委屈：“是……是你自己破音太好笑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连忙又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琴弓的马尾，小声补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谢迟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是我的错，不该破音让你笑。”

她偷偷抬眼瞄了他一下，见他没生气，嘴角才又忍不住翘了翘，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翻谱子，却还是被谢迟捕捉到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谢迟递过一瓶温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喝着，忽然说：“说真的，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多了。”

江暮握着水瓶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却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谢迟又故意逗她：“怎么？害羞了？”

她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他转头收拾东西时，偷偷把脸埋进了膝盖，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害羞。

谢迟看着她的样子，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原来这个总把自己裹在清冷壳子里的姑娘，也有这么软、这么可爱的一面。

夕阳顺着音乐教室的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地板上拉出两道修长的影子。短暂的闲聊过后，两人重新架好小提琴，准备接着磨合合奏段落。

谢迟起调的瞬间节奏稍快，衔接处卡了半拍，旋律骤然错开。

江暮手腕一顿，琴弦轻颤。她依旧垂着眉眼，面上看着没什么起伏，可握着琴颈的指尖微微蜷起，下颌轻轻收紧，努力憋着笑意。

“又想笑？”谢迟侧眸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江暮微微摇头，声音清淡软糯，刻意维持着平静：“没有，只是节奏没对上。”

“嘴还挺硬。”谢迟放下琴，伸手指了指乐谱上标记的停顿处，“这里我们卡点总差一丝，要不要放慢半拍试试？”

江暮凑近半步，纤细的脖颈微微低下，认真盯着密密麻麻的音符。长发滑落一缕，贴在瓷白的脸颊边，她抬手随意别到耳后，指尖纤细秀气。

“可以。”她小声应答，忽然指尖点了点乐谱边角自己画的小涂鸦，“要不……我们就照着这个节奏分段练？”

谢迟凑近看去，才发现她把练习难点，用几个抽象小人的动作做了标注，模样滑稽又脑洞跳脱。

“你平时发呆，都在琢磨这些？”

“闲着也是闲着。”江暮错开他的视线，耳根微红，随口辩解，语气里带着一点别扭，“画着玩而已，算不上正经东西。”

谢迟弯了弯眼，故意打趣：“看不出来，外表安安静静，私底下想法还挺奇怪。”

这话让江暮轻轻瞪了他一眼，杏眼澄澈，少了平日的怯懦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嗔怪。转瞬又收回目光，故作冷淡地摆正琴身，一副不想继续闲聊的模样。

“别耽误时间，继续练吧。”

谢迟笑着应下，不再逗她。

反复合奏几遍，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校园里的晚自修预备铃声遥遥传来，打断了练习。

两人收拾乐器，将小提琴小心放进琴盒。谢迟想起早上塞给她的早餐，状似无意开口：“明天想吃什么？”

江暮扣琴盒的动作一顿，愣了片刻，随即小声拒绝：“不用再特意带了，我自己可以买。”

“顺路而已。”谢迟拎起书包，语气自然，避开了她的客套，“而且排练耗体力，空腹容易头晕。”

江暮抿住唇，没有继续推辞，只是走出教室时，脚步放慢了些许。晚风穿过走廊，吹动她的长发，她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身形挺拔的少年。

“谢迟，要是最后拿不到奖金……”话说到一半，她又戛然而止，不愿暴露心底的窘迫。

谢迟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低落，放缓脚步，目光温和：“重在排练，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暮轻轻颔首，精致的侧脸隐入暮色。

她依旧没有坦白家庭带来的压力，而谢迟依旧以为，她只是被贫寒的生活困住。

误会还埋在暗处，可朝夕相处的细碎温柔，已经悄悄在两人之间生根。